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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嬋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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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便是中秋了,這日天氣極好,到了掌燈的時候,夜空漸漸由橘色褪爲湛藍,繁星燦燦,明月皎皎,只是晚風略有些微涼。

  羣英殿的外院兩旁早在三日前便流水似的移了數十盆金桂過來,金桂,是添貴氣的意思,不知今晚誰能摘得貴枝尚得安樂公主成爲皇家的乘龍快婿。

  京中官宦人家的公子爲着“舉賢避親”的風尚大都不能參加科舉,即使才華橫溢,學富五車也要等到老爹退休後方能大顯身手,揚名立萬,而那些家中供着免死鐵券的公侯伯爵子弟更是不能涉足朝堂,所以不管是懷才的也好,無才的也罷,都只能日日章臺走馬,醉生夢死,前者是因爲才無用武之地,而後者則是純粹爲了打發時間。

  這一次的公主選親毫無疑問的給了他們一次施展才華的契機,且是百年難遇,若真能被當今皇上的掌上明珠所青睞,那這副空皮囊就當真要名揚天下了。所以這些成日裏看上去奢靡輕浮的王孫公子立即精神煥發,各個都卯足了勁兒想要在羣英中嶄露頭角,抱得公主歸。

  若這回選親只是單純的挑選駙馬,那殿中參選的男子們應當都是同種心情了,不過可惜的是,即便京裏的三歲孩童都知道擇駙馬其實就是擇太子,所以羣英殿裏夜宴還未開始,便已是刀光劍影交織一片,衆人臉上都跟開了染坊似得,齊王與沂王兩邊陣營如兩籠烏眼雞,不停的用瞪眼睛,翹鼻子等無聲言語進行交鋒,從而突出了中立派的鶴立雞羣,他們很悠閒的三五成羣聚在一齊,手執翡翠羽觴,隨口聊着海南的白汁水果,沁春園的新曲子。

  除了這三方之外,剩下的則是被皇帝拉過來湊人頭的,譬如皇子親王、命婦王妃等。衆皇子中,除了身染重疾的四皇子及齊王、沂王未到之外,其餘皇子皆已在紫檀嵌螺鈿宴幾前落了座。

  坐在右五席上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年見榮王獨自一人坐在左二的席上,且素來不參加宮宴的側王妃此次也是意料中的沒有來。他左右環顧了一下,其他皇子親王身邊都有夫人陪伴,歡聲笑語,琴瑟和諧,襯得他們二人甚是孤單,他星眸彎了彎,旋即起身跑到榮王的宴幾上,與他同坐,還隨手執起他面前的雲鶴玉蓮杯,朗笑道:“五哥,沒想到今日團圓佳節,還是你我兄弟二人作伴”,說罷,執杯啜了一口。

  這少年便是宏治幺子,即八皇子趙煦,尚未成婚且未封王,因他母妃不大受寵,所以也不怎麼受他父皇重視,但也因爲如此,他少了許多拘管,比其他幾位給予厚望的皇子活得更加隨性,所以性子活潑灑脫,精通琴畫,與榮王最合得來。

  “可哪一回你不是中途逃席,留我一人獨飲,這次,又打算什麼時候溜啊”,榮王笑容溫厚,搶在侍女之前拿起一旁的灑墨玉杯,自己斟滿。

  “五哥放心,這一回我一定講義氣陪你到最後”,天氣轉涼也要執一把蘇州摺扇耍帥的趙煦“啪”的一聲打開扇子,悠閒的搖了起來,扇面的潑墨山水與他身上那套墨色落梅團領常服相得益彰,疏雅雋永,“昀妹妹選駙馬,我這個做哥哥的自然要守到最後替她把把關。”

  安樂公主閨名趙昀,安樂是她的封號。

  說到昀妹妹的親事,榮王胸口便有些悶悶的,所有的姊妹裏,他與安樂最爲親厚,可如今她的終身幸福也被染上了政治色彩,而他卻無能爲力,他執起玉杯一飲而盡,換了個話題道:“你也不小了,打算什麼時候請我喫喜酒啊?”

  “不急,我還想自由幾年呢”,趙煦隨意的環顧着殿內,含笑道,“你瞧瞧他們,各個表面上合合美美,內裏卻貌合神離,你再瞧瞧你自己,雖說娶了個心愛的女子,可我瞧着也並不怎麼快樂嘛,就連聖人都說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我可不想這麼快就跳入火坑,步你們的後塵。”

  “你一個尚未娶親的人倒好像比我們還了解箇中滋味似得”,滿殿的珠玉璀璨襯得榮王的笑容有些失了顏色,“說說是不是在哪裏欠下了**債啊?”

  趙煦大笑道:“我這是旁觀者……清……”他不知看見了什麼,手中摺扇也隨着漸緩的話語停頓下來。

  趙煦精通六藝,眼光也是極高的,等閒之物從不入眼,榮王瞧他看的入迷,頓生好奇,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卻見硃紅槅扇外一個女子正踏着月色而來,烏髮玉衫,背後負着一具用同色緞裹住的琴,纖瘦蒼白,擱在人川中毫不顯眼,但卻自有一股清冷在,彷彿周身有什麼能將她與這世間的擾擾紅塵隔絕開來。

  後頭還跟着一個七八歲穿着箭袖勁裝的假小子,鴉發高高束起,英氣活潑,和一個十六七歲的藍衣少年,俊朗不凡。

  “是她”,榮王不由心道,許多日子不見,她竟是又瘦了許多,臉上也失了血氣,雖說是個陰謀之士,但不管怎麼說她也是爲自己才如此耗盡心血,上次的回絕,事後再想,確實是自己太過任性。

  可是,陰謀?她這樣女子怎麼會跟這兩個字有瓜葛,更何況,她的眉眼還跟小珏如此相像。

  “五哥,她就是廣陵梅琴梅蕁麼”?趙煦手中的摺扇唰的一下闔上,擱在手心裏敲了幾下,“沒想到,今兒竟見到真人了?果然是氣質出塵,清豔無方。”

  趙煦的宮殿比較偏遠,且他不易出宮,所以他小時候只見過蘇珏一兩回,對她並無太深的印象,而安樂雖見她的次數多,但卻因年紀尚小,也遠不及趙昕及曾詒來的親厚,再加上她心思較爲單純,因而並不曾對梅蕁的身份產生懷疑。

  “你可是很少讚賞人的,怎麼今兒……”梅家輔佐沂王的事已不是祕密,而梅蕁作爲沂王智囊也是衆所周知,一般人觀人總是先入爲主,且趙煦愛琴,也是個潔逸之士,他很驚訝爲何他還會對這樣一位謀臣說出如此讚語。

  “五哥,我懂你的意思”,趙煦見梅蕁繞去了後殿,旋即收回目光,燦笑道,“是不是,聽了琴就知道,不過,在此之前,我還是想去先去拜會一下,雖未必得她垂青,混個臉熟也是好的,嗯……聽說先前你與她有幾分交情,不如你與我同去,如何?”

  榮王正要推辭,卻見跟在梅蕁身後的劉小摯滿面笑容的朝他這邊走了過來,劉小摯越過他,擠到後頭的席位上,跟玉臉緋紅的李硯汐打了個招呼。

  “小摯哥哥,自上回我送給你那幅墨馬圖之後,咱們就再沒見過面了,我覺得每天都好像一年那樣長,等安樂公主的親事一過,我就求姐姐準我去蕁姐姐府上住一段日子……”李硯汐的耳根悄悄爬上了紅暈,話說到後頭,聲音也漸漸低了下去。

  劉小摯在近前,自然聽得十分清楚,可榮王自聽她說到墨馬圖時,便變了臉色,後頭的話就一個字也未聽進去了。李硯汐說墨馬圖是她給劉小摯的,那爲何上回梅蕁告訴他說是劉小摯從小攤上買來的,她何以要隱瞞,這副墨馬圖到底是何人所作?

  “五哥,你怎麼了,怎麼突然臉色這麼難看?”趙煦關心的問了一句,而後笑意輕浮,展開摺扇輕搖,“該不會是你對李家二小姐餘情未了,看到這一幕就……呵呵……”

  趙煦見五哥不答話,仍是蹙眉深思的樣子,也不好再打擾,正要一個人起身去後殿,卻聽到槅扇外一聲尖亮的嗓門:“皇上駕到。”

  殿中立刻肅靜下來,他也不得不跟隨場中的所有人一齊規矩的站好,躬身低眉地迎見皇後、齊王、沂王、吳貴妃、江麗妃、高湛、宮人、錦衣衛等一大羣人簇擁着皇帝浩浩蕩蕩的朝殿中央那座赤金蟠龍交椅上走去,登時,殿內明黃貴紫,金銀翡翠交雜一片,晃得人的眼睛生疼,他眯着眼瞅過去,總覺得好像還少些什麼。

  一陣繁瑣的禮儀後,坐在皇帝左邊鳳椅上的皇後先道:“今日是中秋佳節,也是安樂公主選親的日子,規矩大家都已清楚,本宮就不再囉嗦了”,她詢問似得看了威嚴赫赫的皇帝一眼,宏治略略頷首,接着皇後的話道:“開始吧。”

  這時,立在丹墀上的崔珃將手中雪白的拂塵一揮,朗聲道:“選親開始,第一回合,琴試……”

  崔珃重複的這些,衆人都已知曉,這第一個問題就是給聽到的一段琴音命名,然後各自寫到箋紙上交到後殿由宮人查看,若是與安樂公主擬的曲名相同,則可以留下進入下一回合。

  崔珃話音剛落,淙淙琴音便已響起……

  整個殿內一下子全都安靜下來,靜的連落花的聲音都聽得到,宏治緩緩靠到椅背上,閉目凝神,彷彿也被這琴音織就的妙境吸引了。

  曲目很短,當最後一絲餘音徐徐消失在夜色中時,殿中人方纔回過神來,提筆沉吟……

  “怎麼樣?”榮王問道。

  “什麼?”

  “你方纔不是說你聽了琴就知道麼?”

  趙煦恍然笑道:“她這首曲子是爲昀妹妹譜的,不是她心中自己的琴聲,故而聽不出來”,他深深的看了榮王一眼,故意問道,“你不是也懂琴嘛,怎麼問起這麼低級的問題來了,該不會是……關心則亂吧……”

  殿中迷眼的珠玉光芒映在榮王的臉上,斑駁一片,看不清他的表情,他默了片刻,偏頭往後殿的方向望去。

  後殿裏,櫳晴正在幫蕁姐姐收琴,梅蕁則立在殿中火光照不到的暗角裏,抬眸朝外頭瞧去,最先交答案的是一個面如冠玉的年輕男子,他立在殿中最顯眼的地方,又着一身緋紅夾紗盤領,十分醒目。他的脣角噙着一抹若有若無的笑,看起來好像成竹在胸的樣子,交過箋紙後,他還有意無意地朝沂王遞了個眼神。

  這些題目果然一早就被泄出去了,梅蕁不由蹙了蹙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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