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銘章聽她那樣一說,也不說話了。
一時間氣氛再次凝重,在延長的寂靜中,窗外遠處的山上突然傳來一聲不知名的嘯叫。
“也許沒有這樣嚴重,先前大人不還安慰我來着?”她拈起一片極薄的肉脯,看似隨口道,“三日後,再問老巫醫,也許那個‘命’不是我們以爲的性命,而是……別的什麼也未可知。”
她見他面色不好,反倒安慰起他來。
陸銘章“嗯”了一聲,沒再說別的。
兩人罷了碗筷,拿香茶漱口,讓宮侍進來清了桌面,入榻睡了去。
……
次日,戴纓去了偏殿,用來安置那位老巫醫的住所。
老婦人見了戴纓,佝僂着脊背就要行禮。
“巫醫不必多禮,坐下說話。”
老婦人告了座。
戴纓往老婦人面上看了看,臉不紅心不跳地說道:“老人家的氣色看起來比昨日好多了。”
老婦人嘴角一抽,就她這一身“老樹皮”,能看出氣色好壞?這位城主娘娘簡直比夷越王妃還能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是,是恢復了許多。”她說道,“想是城主宮的風水好,讓老婦這一身功力恢復了大半。”
“恢復了大半?”
“是,原需三日才能恢復,想不到今日竟是恢復得差不多了。”老婦人說道。
戴纓瞬間繃直脊背,聲音也有些發緊:“那今日……可否……”
“城主娘娘想問什麼,盡問便是,老婦人知無不言。”
戴纓做了一個吞嚥的動作,抿了抿脣,問道:“昨日你說有個法子可以將孩兒解救出來,只是需要‘以命換命’,敢問,這四個字有什麼說法?”
老巫醫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目光落在光潔的地面,就在戴纓以爲她沒聽見,準備再問一次時,她開口了。
說話的語速仍是很慢。
“所謂‘以命換命’並非真的拿性命去換。”
戴纓聽後,如釋重負地緩下一息,和她所料不差,她也是這樣認爲的。
“老巫醫你繼續說。”
“這個‘命’是指氣運。”老婦人快速看了戴纓一眼,又快速移開,不與她對視。
“氣運?”她問,“你口裏的氣運可是指運氣或是命數?”
“正是。”老婦人繼續說道,“要那大氣運之人去衝撞,方能將這輪迴的生死門衝開,那孩子便可以重新投胎了。”
戴纓大概懂了,需要大氣運之人。
“老巫醫,不知我這氣運……算不算大氣運?”
“城主娘娘是有福之人,卻算不得大氣運。”老婦人笑起來,她這一笑,臉上縱橫的褶皺就像被刀劃過一樣深刻。
“有人生來擔着泰山那麼重的運,有人輕飄飄像根草。”
接着,她抬起一雙渾濁的雙眸:“城主娘娘,老婦我再多嘴一句,這‘運數’可不是街上買的大白菜,尤其是能撼動因果的運數,那得是……頂天的權柄或者累世的功德,才攢得出來的分量。”
戴纓心裏隱約有了答案。
老婦不再兜轉,徑直道來:“帝王之氣,方爲大氣運。”
戴纓的面色陡然沉下來,開始審視對面的老婦,若非此人是夷越王妃舉薦,她必要對其進行一番審問。
對於她態度的突然轉變,那巫醫瞭然,只聽她說道:“城主娘娘,老婦我既然能觀得‘生死輪迴’,又豈能看不出各人身上的氣運和命數?”
她開門見山地說道,“君侯大人便是擁有大氣運之人。”
說罷,她兜起一個笑,“城主娘娘不必憂懼,借運並不會傷及君侯大人本身。”
戴纓沒有說話,直直看着她。
老婦人端起手邊的茶盞,啜了兩口,緩了一會兒,說道:“以命換命,就是借運,無需要死要活,既然是‘借’,最後總歸會還的,所以城主娘娘大可放心。”
“如何借運?”戴纓問。
老婦人道出一個字:“等。”
“等?”
“等,下個月的望日,子夜之交,恰逢金烏凌月,屆時天地間陰陽氣息流轉,會出現一息特殊的空檔。”老婦說道,“於太陽河上遊設一祭壇,周圍擺上法陣,只需君侯沐身,再身着素衣,在陣眼處打坐,誠心禱告即可。”
戴纓柳眉微蹙,審視着巫醫的每一絲表情:“就這麼簡單?在特定時辰,打坐?禱告?”
老婦麪皮扯動了一下,不過因爲她那僵死的面肌,這一細微的顫動並不明顯。
“就是這麼簡單,君侯大人的氣運是一把雄火,給那孩子照亮前路。”
她說罷,又多說了一句,“此事君侯大人是知曉的。”
戴纓愣了愣:“君侯知曉?”
“君侯比城主來得早,同城主您一樣,關心老婦的身體,問過幾句,然後就走了。”
陸銘章近來有晨起舞劍的習慣,一般她起身之時,他已經輕束衣裝去了御園。
“君侯聽過這些話……可有說什麼?”她問道。
“未說什麼,他只叮囑設壇那日,不叫城主娘娘去,怕您胡思亂想,傷了心神。”老婦說道,“不過,就算君侯不說,城主娘娘也是不能去的。”
“這是爲何?”
她頓了頓,渾濁的眼珠忽閃了一下,轉向戴纓:“人多了陽氣重,是以,老婦設陣之時,不能有人旁觀。”
戴纓又問:“‘金烏凌月’多久一次?”
老婦似是沒料到她會問這個,遲疑了一瞬,含糊道:“天象難得,幾十……上百年也未必一遇,這次錯過,下次就不知何時了。”
她以爲戴纓問過這些就會作罷,誰知她再次開口:“祭壇可否需要提前佈置?可需要什麼特殊之物?除了你和君侯,再無他人?”
她的問題又細又實,一個接一個,把老巫醫問得越說越結巴。
“祭壇,老婦自會打理,所需無非是一些玉石、香草、潔淨之水,無需他物……”
話音剛落,戴纓再拋出新問題:“君侯打坐禱告,需要念特定的咒文,是誰教他?你嗎?”
“這個咒文……心誠則靈,默唸祈願即可,老婦略加指點,略加指點……”
城主小丫頭怎的這樣不好打發,老巫醫一張僵壞的臉都快被她逼問得“生動”起來。
好在她站起了身,沒再問別的,臨走之前說了一句:“下個月望日,子夜之交,太陽河,我會記得。”
直到戴纓完全離開,老婦才籲出一口氣,接着她轉頭往身後看去,裏間走出來一人。
不是別人,正是呼延朔。
“小王子,這位城主娘娘不好糊弄呀!”
呼延朔沉了一口氣,眼中透露出濃濃的擔憂。
晨間的陽光不烈,鋪展於綠瑩瑩的草地,葉尖上沾着水珠,在陽光下細閃着。
戴纓穿行於石板鋪就的小徑,裙襬被葉上的露珠染溼,她過了拱橋,往小樹林行去。
還未到地方,已聽到斬風之聲。
她便立在不遠的地方,隔空看着。
那一襲素衣勁裝,在輕薄的晨光中如一道流轉的冷光,劍勢如流水,每個動作的盡頭含着未發的勁力。
戴纓不懂劍術,只這麼看着,端的是賞心悅目。
她將目光移到另一邊,那裏抱膝坐着一小兒,正是阿瑟。
他那雙褐色的瞳仁緊緊盯着場中那道不帶煙火氣的身影。
這如仙人一般的男子,既是他的父親,也是他的師父。
他的小手無意識地在膝上輕輕划動,模仿着某個刁鑽的迴轉角度。
陸銘章收勢時,劍尖垂地,氣息平穩如初,他轉頭,目光落在阿瑟身上:“看明白了?”
“回父親的話,看明白了。”
說罷,他拾起身邊的木劍,站起身,拍了拍衣襬,他學得很快,那些基礎的起手、弓步、直刺早已熟稔。
然而,當他依樣演練時,劍風總帶着一絲揮不去的、屬於街巷掙扎的狠勁與急促,刺出時太過決絕,回防時略顯僵硬。
活像一隻脊背繃緊的、被逼入巷子盡頭的野貓兒。
“停。”陸銘章用鞘柄輕輕點在小兒抬高的右肘,“勁發於腰,貫於肩,達於梢,而非鎖在肘腕。”
接着,他的手在阿瑟肩背處一按一推,小兒那股擰着的力道便順着脊椎鬆開了。
阿瑟抿脣,重新調整呼吸,依言再刺,這一次少了幾分蠻力,劍式靈活了不少。
“再來。”陸銘章退開兩步,舉起手中長劍,“只演前三式。”
阿瑟一聽,換上一副小大人的架勢,儘管他努力壓抑激動的熱血,可那繃緊的小嘴巴,還是泄露了他的心緒。
這是第一次,父親允他同練成套的招式,他握緊木劍,站到父親側後方半步。
“起。”陸銘章話音落,身形已動,這一次,他揮劍的速度慢了,軌跡清晰,並且每個招式間停頓明顯。
阿瑟緊緊跟隨,小小的身影努力復刻每一個轉身、每一個步幅,起初兩步還有些踉蹌,不過很快穩住了。
最後一式收勢,阿瑟的呼吸已有些急促,胸口起伏不平,額角見汗,但眼睛亮得驚人。
陸銘章垂腕收劍,目光掃過孩子因專注而繃緊的小臉。
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伸手拂去阿瑟發頂不知何時沾上的一片樹葉。
接着,他抬起眼眸,看向戴纓所立的方位,同她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