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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 我這裏,容不下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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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纓進到側殿,徑直繞過屏架。

果然,映入眼簾的是陸銘章端坐於矮案的背影,矮案側面坐着阿娜爾。

桌上摞着厚厚一疊紙,數支毛筆,還有一些夷越常用的以薄羊皮特製的文冊。

他手執筆管,伏案書寫,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沉靜而專注,下頜線清晰,嘴脣微抿。

阿娜爾坐在一邊,替他整理紙稿,整理中,一個抬眼,見了戴纓,趕緊起身,走到她跟前,喚了一聲“城主”。

“你去罷。”戴纓說道。

阿娜爾不敢多言,低低應了聲“是”,又朝陸銘章的方向行了一禮,然後輕手輕腳地退出,並示意殿中其他宮人退至殿外。

戴纓走到陸銘章的身側,沒有說話,而是微微垂眸,低睨向案上那些墨跡未乾的紙稿,俱是用當地文字謄寫。

他的字極好,風骨內蘊,哪怕書寫的是異國文字,筆畫間依舊可見其功底,看上去工整而別具沉穩疏朗的韻致。

她面色冷着,那股憋悶在胸口的焦躁,終是忍不住翻湧上來,衝破堤防,硬邦邦地說出接下來的話。

“大人這是做什麼?當真打算留下來?”

陸銘章沒有看她,繼續伏首書寫,語氣平淡得近乎隨意:“留下來陪你不好?”

“莫要玩笑!”

她將腔音揚起,甚至附上意氣之下的刻薄,“我無需大人陪伴,大人留下來能做什麼,像從前一樣給人當賬房先生?還是留下來經營那間糕點鋪子?這兒不是你該待的地方。”

“是麼?”陸銘章語氣淡淡的,停下書寫的動作,墨汁沿着筆尖滴落,在泛黃的紙頁洇開。

她就這麼立在他的不遠處,居高臨下地低睨着:“從前妾身說過,喜歡那等英武兒郎,大人莫不是忘了。”

“大人該歸去,燕國纔是你的歸處,只有在那裏,你手裏的權柄、胸中的丘壑方能得以施展。”

“那裏的江山、朝堂、萬民,纔是大人該費心勞神之所在,而非在此……在此做些無關緊要的瑣事!”

尖銳的話語,從她嘴裏一句接一句地道出,他曾說過,他不過一屆凡俗,對權柄更是貪戀,這裏沒有他想要的權。

陸銘章將筆管擱下,問道:“當初是不是你說,會等我,所以我來了。”

戴纓將頭撇向一邊,用牙咬了咬下脣裏側的肉,讓自己感到疼痛,她沒有直面這個問題,而是調開話頭。

目光落在他肩頭那片被燭光染暖的衣料上,不敢與他對視。

“莫要費這些功夫,我這裏留不了大人幾日,三日……又或是五日……你自去罷。”

說罷,轉身離開,繞出屏架,便看見斜倚於殿柱的黛黛。

她用肩頭抵着灰白色的殿柱,面含嘲諷地看向戴纓。

接着,她走過來,面對着面,同戴纓並立,聲音低而輕:“你這女人,心腸冷硬得像海邊的石頭,做了城主,便不認自己的男人。”

陸銘章如何一座又一座城地找尋,又是如何在一次次落空後,獨自消化那份焦慮與失落,她看在眼裏。

但是,她不會告訴戴纓這些,這樣的男人,她不稀罕,她稀罕!稀罕到骨頭縫裏,若他二人走不到一處,她更是樂見其成。

就在剛纔,她清晰地聽到,燕國,權力……

也許他二人之間的嫌隙就在這裏,便巴望這道嫌隙更深些纔好。

戴纓回看向黛黛,問道:“你又在這裏做什麼?”

黛黛一噎,不等她反應,戴纓又道:“你是哪裏來的阿什物?”

僅僅兩句,叫黛黛面色通紅,好個牙尖嘴利的女人!

“你……”

戴纓並不將她放在眼裏,說道:“黛姑明日便離去罷,或是現下離開,更好,我叫人送你一程。”

這態度就是明晃晃的攆人了,黛黛銀牙緊咬,她在人家的地盤,又不能說什麼,氣得雙拳緊握,手背青筋凸現,眼神起火。

正在此時,陸銘章從帷屏後走了出來,目光徑直看向戴纓:“她是我帶來的人,自然隨我一道,城主大人急着讓她走……這是迫不及待攆我走了?”

戴纓眸光一霎,同陸銘章久久對視,終是敗下陣來,轉而看向黛黛,見她揚起下巴,一副勝利者的姿態。

戴纓不再說什麼,離開了。

待她離開後,黛黛因陸銘章剛纔的維護,心頭生出難以抑制的小雀躍與甜意,彷彿飲了一杯蜜水。

誰知這甜意還未細細品夠,陸銘章將目光落在她的臉上。

“你剛纔準備做什麼?”

“什……什麼……”她吶吶道。

“你若動她一下,或是再自作聰明,在她面前搬弄是非……”陸銘章沒有說下去,轉身進了帷屏。

黛黛一跺腳,追在他的身後:“她都那般無情無義,你還向着她?我是在替你不平!”

陸銘章重新坐下,對她的絮叨置之不理,繼續謄寫文稿。

黛黛說了半晌,得不到他一句回應,卻又捨不得離開,便坐在一旁,靜靜觀他寫字。

……

戴纓回了自己的正殿,恍然發現呼延朔仍坐在桌邊,等着她,桌上的菜饌動也未動,見她回來,站起身。

她本是沒有胃口的,見他一臉興盼地望向自己,便坐回桌後。

“不是讓你先喫,不必等我麼?”

“一個人喫沒意思。”呼延朔往椅背一靠,懶懶道,“阿姐怎麼還親身跑一趟。”

“用飯罷。”戴纓執起筷箸,無事人一般,享用眼前的菜食。

呼延朔見她不再言語,於是不再發聲,老老實實開始用晚飯。

用罷飯後,宮侍們清了桌面,戴纓對呼延朔說道:“陪我去園中走走?”

呼延朔兩眼生亮,嘴角高高揚起,哪有不應的。

此時暮色漸濃,遠遠的天際只殘有一刃白光,很快,那僅有的白光也融進了深藍中。

御園亮起了燈,白日的熱氣慢慢被夜間的涼意取代,綠枝花蔭下傳來嘰嘰蟲鳴。

展眼去看,更遠處是影影綽綽的影廓,有映入天空的枝葉,有高聳的樓宇。

呼延朔伴在戴纓身側,兩人沿着小徑行走。

自始至終,呼延朔就是一副開心的模樣。

戴纓指向前方:“在那裏歇一會兒?”

“好。”

宮婢們上前,拭淨座位,兩人對坐下。

他見她一直看着自己,摸了摸臉,問:“可是臉上有髒物?”

戴纓微笑着搖了搖頭,說道:“就沒什麼同阿姐說的麼?呼延朔,夷越大王子?”

呼延朔愕怔,頃刻後,問:“阿姐怎麼知道的?”

“你召來的那一百人個個高大精壯,訓練有素,令行禁止,他們外放的氣息,沉凝剽悍,絕非亡命之徒可比。”

她曾經在北境的營地浸泡過數日,戰場廝殺過的士兵們透出難以形容的堅毅和血性。

後來,她問赫裏,赫裏告訴她,呼延朔身份不一般,一開始他也不確定,後來才探得。

赫裏還以爲她這個城主一早知道呼延朔的真實身份。

“還不說麼?”戴纓說道。

呼延朔沉出一口氣,隨手摺下旁邊的一根樹枝,無聊地在空中擺了擺:“既然知曉了,還有什麼好說的?”

“我可不是問這個。”戴纓說道,“而是問……堂堂夷越大王子,爲何在外漂泊一年?”

“阿姐想知道?”

戴纓點了點頭:“如果不想說,也可以不說。”

呼延朔滿不在乎地說道:“這沒什麼,只是……”他看向對面,“阿姐爲什麼想知道?”

她知道他想聽什麼,便給了他一句發自內心的話:“因爲關心。”

“關心?”呼延朔喃喃道。

“是,關心,我知道你心裏藏了事,不……不是一件事,而是積壓住了,讓你外表看起來很開心,笑起來沒心沒肺,其實心裏很不開心。”

戴纓覺着呼延朔的問題不是一點點,就像那日,他拿着油紙包來找自己。

明知她已用過飯,卻佯裝不知情,同她耍心計。

並且,他常說她笑得不真,她的笑,只是一個表情,他自己又何嘗不是,他說她的同時,也在說他自己。

呼延朔手肘支在桌案,撐着頭,往戴纓跟前傾去,半認真半玩笑地說道:“阿姐是關心我……還是關心他?”

面對呼延朔帶着不安、執拗,甚至有些孩子氣的質問,戴纓心中明瞭。

“朔。”她沒回答他的問題,而是鄭重道,“不若你先回答我的問題,我再認真回答你的問題……是關心你,還是更關心他,可好?”

呼延朔迫切地等待她的回答,點了點頭,接下來開始剖露心事。

一開始,他懶懶散散,並不打算多說,只想以幾句話敷衍過去,然而,當他看見戴纓那真摯的眼神,以及她在聽他說話時,不時點頭給予回應。

這種態度,讓他想要說的更多。

“打我記事起,母親就不在我身邊,父王他……”他說道,“他脾氣不好,王庭的人都懼他。”

“我的身邊從來只有一位奶母子和一位大宮婢,我是在她們的看護下長到五歲還是六歲……”

他聳了聳肩,“有些記不得。”

“你別看我如今這樣,從前我膽小怯弱,知道爲什麼?”他問了一個戴纓想不明白的問題。

身爲王子的呼延朔爲何會怯弱,於是她問:“因爲你父王不喜你?”

呼延朔笑道:“他確實不太在意我,倒也不是針對我一人,那會兒母妃走了,他便誰也不在意,時常犯頭疾,沒人敢靠近他,就跟牙痛的老虎似的。”

“那是爲何?”戴纓問,“你有尊貴的姓氏,你父王不會全然不管你,爲何怯弱?”

“阿姐,你生於外海,並不知我們這裏的時俗。”他說,“你看看我的樣子,我並不是純粹的夷越人,我身上有一半梁人的血。”

“我的母妃是梁人。”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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