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睜開眼,只有空空的院子,對面是屋室,雕鏤着精緻藤蔓的窗扇和門框。
就這麼怔着看了一會兒,也不知在看什麼,心裏空落落的,說不上是什麼感覺。
原來想將一個人從命裏剔除,這樣難……
這時,院外響來腳步聲,這帶有力量的踏響,除了朔,不會是別人。
他走了進來,見她倦倦地窩坐着,走過去,盤腿坐到她旁邊的空地上,笑道:“你手裏拿得什麼?”
“你這眼睛,只怕是鷹的眼。”戴纓失笑,將手攤到他面前,露出手心的碧海珠,問道,“認得麼?”
他從她手心拿過,對着天光看了看,說道:“碧海珠,你也有這個。”
戴纓眉梢一挑:“也?所以說……你也有?”
“我沒有,也不稀罕它,什麼金銀珠寶我都不喜歡。”他說着,將碧海珠丟回去,這般隨意的動作,不知道還以爲他丟得是個石子。
戴纓接住,將它收回腰間的口袋,再繫好,問道:“做什麼來?”
朔挨近,將兩條胳膊搭於掎扶,下巴頜枕着胳膊,說道:“我得離開一段時間。”
“離開?打算歸家了?”
“不是,有點別的事。”朔說道,“阿姐放心,幾日之後我就回來。”
“那你去罷,我讓歸雁給你整備行當。”她想了想,問,“對了,你身上銀子夠不夠?”
“夠了,莫不是忘了,你纔給過我。”
少年身量高,席地而坐,歪着頭,認真聽她說話,微鬈的褐金色頭髮看起來軟軟的,就一隻長毛大犬。
“打算幾時走?”她又問。
“現在不走,讓我伏在你旁邊睡會兒。”他將腦袋埋在交疊的手臂裏,露出一雙半闔着的眼睛。
戴纓笑着搖了搖頭,剛想再問他一句什麼,發現他說睡就睡,閉上了眼,呼吸輕綿起來。
低眼一看,自己的衣袖正壓在他的一隻手掌下,於是極小心地抽出,見他沒有反應,想是睡沉過去,她站起身,回了自己的屋室。
伏於椅邊的少年睜開眼,望着那道離開的身形,看了一瞬,再次閉上眼,聞着這一院的舒香,睡了去。
……
次日,天不亮,戴纓睡於榻上沒有醒,一道敲門聲響起。
她睜開眼,因爲醒得太過突然,有一瞬間的迷怔,轉頭看向門紗上的那道影,眨了眨眼,緩出一口氣,問:“誰?”
“阿姐,我走了。”
戴纓平了平狂跳的心,撐起身,扯過牀尾的衣衫,披衣下榻,走到房門邊,打開門,天光曦微,天邊是微暗的藍,空氣潮潤,起了薄霧。
她看着他,矯卓的身形立在門前,擋住一大半光線。
他一頭自然捲曲的褐金色長髮,自然地披在肩後,只挑出一綹編織成辮,髮尾綴兩粒深色木珠,髮辮擺於胸前。
月白色交領半長衫,仍是稀薄的料子,衣領敞闊,露出小片勁實的胸膛,束一條同色系的腰帶,衣襬垂膝,褲管肥大,束進翹頭長靴中。
“早去早回。”她說。
朔低頭看着她,應了一聲“好”,卻沒有立刻離開。
“有話說?”戴纓問。
“阿姐,我好像從來沒見你笑過。”
戴纓怔了一下,笑道:“我這不是笑了麼,先前也笑過。”
他搖了搖頭,像戰士一般按着心口:“不是,我說得笑,是發自內心的歡喜,讓眼睛跟着發亮的歡喜,你並沒有,你不開心。”
她見他煞有介事的樣子,再配上那張初陽一般的面龐,沉默了片刻,微笑問他:“那怎麼樣才能真正地開心?”
“忘掉過去……”
……
朔離開了,說幾日後回來,戴纓沒有多問。
在他離開之後,她沒了睡意,招了一個侍婢進來,爲她梳洗。
莊子上的侍婢和小廝全是通過牙行採買的,這些侍婢和小廝有些是烏滋國人,有些是夷越人,還有幾名梁人。
她的院子留了幾名老實能幹的,其他的分派到小徑後的客院聽喚。
莊子還在擴建,陳左忙着督工,她想着,莊子修建好,不是一時半會兒的事。
歸雁和陳左彼此有意,她若不替他們張羅,不知要耽誤到什麼時候。
等朔這次回來,便在院子裏置辦一桌豐盛些的席面,也不需要大操大辦,就他們幾個自己人,再叫上院子裏幾個管事的大丫頭們一起,熱熱鬧鬧地,將歸雁和陳左的喜事給辦了。
午時剛過,日頭正烈,莊子裏一片靜謐,工匠們也在午休。
戴纓正在書房覈對賬目和採買清單,守門的小廝匆匆來報,說是城主宮的主事來了。
初來默城,就是通過此人,她才得以見到城主蘇勒。
當她許諾他好處時,他只略作思索便應下了,由此可見,此人十分瞭解蘇勒,且深諳利益交換的門道。
戴纓放下手中的賬冊,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出了院門,迎赫裏去前廳,讓侍婢們端來上好的茶點。
“主事大人今日怎麼得空前來,可是有什麼示下?”
赫裏捻了捻自己的山羊鬍,兩腮笑起:“今日來確有一要事,你這莊子建得及時,不日夷越那邊會來一官員。”
戴纓聽後,略作沉吟,問:“是何品階?”
“不是什麼重臣,只是打咱們這裏路過,城主的意思是將人留下來,招待一番,盡一盡心意。”
戴纓微笑道:“赫裏主事放心,您的意思我懂了,待那夷越官員來了,纓娘必會讓莊子上下盡心招待。”
赫裏點了點頭,這名叫戴纓的女子從異國渡海而來,長了一副梁人的樣貌,行止也同梁女無異,卻不是梁人。
一到默城,什麼根基也沒有,就敢找城主,他收了她的錢,只答應替她牽線,至於能不能成事,他不管。
並且,他在拿錢的同時,料定成不了事,誰知竟讓她做成了,不得不叫人高看一眼。
再說蘇勒,此人老精老精,身爲城主,極鋪張奢靡,膝下只有一子蘇恩,對其十分寵溺。
而這蘇恩的行事呢,說好聽點,叫肆意不羈,少年人心性,說不好聽……那就是個放浪的敗家子。
蘇勒有一半的私產都被這個兒子給揮霍了。
爲何又這般寵愛這個兒子,一來,膝下僅此一子,二來,這位小城主的孃親死在了蘇勒最愛的時候。
成了永遠的不可替代。
這位小城主仗着其父的偏寵,不論在城主宮,還是在民間,沒人敢招惹他。
曾有人同他起了衝突,嗆了他一句,最後那人就莫名失蹤了,隔日再現,便成了街頭的一具屍體。
且死去的這個,不算普通人,在默城有一定的家財和地位。
是以,默城上上下下,都知道,招惹誰也不要招惹小城主蘇恩。
戴纓自然也是知曉的,到了默城,早就將其中的厲害給探清楚。
赫裏走後,管事李忠伯走了來。
李忠伯是戴纓請的莊子上的管事,他從前是梁人,後梁歸併夷越,用他們這兒的話說,就是“新夷越”人。
此人心細,沉穩,能主大局,雖是新夷越人,卻在烏滋城定居了許多年。
各國人的語言,習慣,還有大體性情,他都熟悉。
戴纓將莊上事務交給他處理,有他在,讓她省下大半心力。
“東家……”李忠伯欲言又止,剛纔的話,他在院外聽了些。
“有什麼話,李管事說來。”
“小城主如今就在咱們小築,小人在想,夷越官員來了,要不要將小城主請離?”
蘇恩不是個通情達理之人,並且,此人性情很是乖張,若是將他請離的話,只怕要鬧出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