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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他和她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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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祿提着他那用金絲勾勒的華麗大衣襬,快速邁着步子,隨在他身側的甲衛拿刀鞘將稠密的人羣往外搡開。

人們見這位白胖胖的男人,年紀也不算太老,然而,跑幾步就扶膝喘幾下,特別是碎着步子跑動時,那一身白肉就跟要化下來似的。

這還未爬樓哩,那閣樓可高,他能上得去?

彤雲密佈,天色沉得更加厲害,人們的興動勁兒靜下後,寒風一刮,個個縮脖,揣手。

這個時候,有什麼東西夾雜在風裏,打在人的臉上。

先開始,只有一點冰晶,像是雨,伸手接住,實是霰粒子,下得密了,不過一會兒,變成一片一片小雪花,這變化很快,先是小小的一片,接着像棉絮一樣飄下來。

寂然中,又一個聲音響起。

“天降飛雪,我父冤枉,連老天爺都看不過眼,降下神罰,這就是警示,對你陸銘章的警示,再不放我父親,北境將有大災!”

衆人看去,喊冤之人是個男子,年歲二十上下,正是那龐家大郎。

時下,百姓信奉天道和因果,尤其像斬首之時出現異象,也都心存敬畏。

於是,人羣再次騷動。

“老天爺這是爲龐氏夫婦鳴冤?”

“這對狗夫妻有什麼可冤的,他們做的壞事還不夠多?”

“可不是,那龐知州看着一副儒雅樣,可不是他包庇,黃氏敢那般作惡?”

這時,又一人說道:“你們以爲姓龐的只是包庇黃氏那樣簡單?他比黃氏更惡,不過是惡的手段不一樣罷了。”

“怎麼說?”

這人又道:“他坐在知州的位置這麼些年,中間貪了多少,不說遠的,就說虎城對戰羅扶,朝廷撥款,那麼款項去了哪裏?打到最後,糧草不濟,節節敗退,他們這些人倒好,穩坐後方,失了城,只需認個慫,半點事沒有,死的那些兵將,皆是咱們百姓家的孩子。”

衆人唏噓不已。

“這夫妻二人,皆是黑心的。”

然而,總有不同的聲音出來,只聽一人說道:“那你們說說看,天降飛雪是爲何,還這般巧了,早不下晚不下,偏偏在砍頭前一刻落下來。”

衆人說不出話來。

這人又道:“依我看,許是老天爺慈悲,想再給龐家一個機會。”

人羣持續騷動,紛紛雜雜說什麼的都有。

閣樓之上,戴纓看着下方,將目光抬起,看向大片大片的雪花,大到就像梨花瓣,往下飄蕩。

陸銘章側過頭,看向她,問道:“殺還是不殺?”

她沒有去看他,目光落到刑臺上的男女,說道:“極惡之人,不該得到原諒,都說以德報怨,然,何以報德?依妾身說,既然以怨饋贈於人,就該……”

“就該什麼?”

“就該以德報德,以怨報怨。”戴纓斬釘截鐵道。

陸銘章俯瞰人羣,往前邁出兩步,完全現於人前,因他這一細小的舉動,人羣再次安靜下來,沒了聲音。

她不知他會作何考慮,他這人,一向公是公,私是私。

私事上,他對她的話,能依便依,然而於公事、要事上,他有一套自己的準則,不可輕易撼動。

思忖間,他側過身,向她伸出手:“阿纓,你過來。”

她先是一怔,目光穿過闌干,望下去,好多人,暗處看亮處,看得清明,她能看清他們,甚至能看清他們一個個面上的表情。

他們看不清她的,她立在暗處,而陸銘章這一伸手,讓她躊躇起來。

他和她之間隔出的這段距離,看着並不遠,只有幾步,她卻走了好久,好久……

抬起眼,他靜立在那,那隻手仍向她伸出,等着她。

她走了過去,將手放在他溫熱的手心,他輕輕握住她的指尖,引着她立於人前。

聚集的人們看清了那位小夫人的模樣,很好看的一人,他們形容不出,就像燈人一樣,細細的絹紗上,亮着輕亮的柔光,燈紗上描着一個身穿廣袖長裙的女子,裙襬如雲,立於雲端。

戴纓的身子有些僵滯,自己也是見過大場面的,隨過迎親使團,逃過追殺,跨江渡河,想着想着,慢慢理好姿態,靜立於陸銘章的身邊。

她只需將態度端持住,安安靜靜地立着就好,殺或是不殺,由他抉擇,很快就會有結果。

她這麼想着,他卻在她耳邊擲下一響:“我講的話,他們不一定明白,不若夫人頓嗓說兩句?”

說罷,不待她回答,他已往後退了半步,讓她立於人前,但他並未走開,而是立在她的身後。

她回頭看了他一眼,他對她點了點頭。

不是陪襯,原來她可以和他並立,他給她一個現於人前的機會。

寒風中,衆人凝神屏息,一道柔亮卻並不細弱的聲音響起,擲地有聲。

“天聽自我民聽。”戴纓開嗓,話音隨空氣盪出去,再道,“天意何在?不在飛雪,而在民心。”

此話一落,砸下一片寂靜,砸在每個人的心裏,靜了,更靜了,雪仍絮絮飄着,聲音漸消,尾音不絕。

接着,那清亮的聲音再起:“六月飛霜,或可謂之奇冤,如今寒冬臘月,朔風凜冽,怎會不降大雪?四時有序,本就是自然之理,何來冤屈?!”

說罷,看向跪於刑臺的龐氏夫婦,目光移動,投向龐家長子,聲音比風更烈,更勁:“此二人罪惡昭彰,仗勢欺人,證據確鑿,有何可狡辯,妄圖以天意替他二人洗罪,非蠢即壞。”

立於人羣的龐家大郎面目慘白,雙目含恨,這個女人!

接着,他精目一轉,欺戴纓居於內宅,只會嘴皮子逞能,且,剛到虎城不久,能懂得什麼,於是出言道:“你說證據確鑿,證據呢?拿出來叫我們看看,總不能你說什麼便是什麼,若是拿不出……”

他冷笑一聲,“便是居心叵測,空口污衊,怕我龐家擋了你們的道,欲除之而後快。”

戴纓籠於衣袖下的手緊緊攥住,越是良善之人,麪皮越是薄,越是奸惡之人,越是無恥。

是非黑白沒人比他們自己更清楚,卻說得這般義正言辭,比之市井無賴更甚,簡直……無恥之尤!

龐家大郎見她無話可說,心中得意,正待再次開口,逼一逼,讓其下不來臺,誰知一直隱在她身後的陸銘章上前一步,抬手,伸出闌干外,再一招。

那動作做得那麼隨心,不費氣力。

只見人羣分開,一騎當先,馬上坐着一絡腮短鬚男,男子兩眼如銅鈴,厚脣,不是別人,正是外莽內秀的方猛。

他的身後跟着幾十名甲兵,甲兵們兩人一抬,將十餘箱籠搬至刑臺下。

“打開!”方猛喝道。

甲衛上前,十餘箱籠紛紛打開,當箱蓋打開之後,圍聚於周邊的百姓倒吸一口涼氣。

只見箱裏裝得全是金銀器物,那黃金不是一錠一錠,而是成塊,成條。

耀目的珠鏈絞纏在一起,紅的、紫的、綠的珠光,還有掩於其下的寶鑽,和剔透的玉器。

“此乃龐知州貪贓賄賂的罪證。”方猛坐於馬上高聲道。

這些財資實是那位官員賄賂他的,當時他就驚詫,一個不高不低的官員,竟如此豪逞,他爲官多年,都沒這麼些錢,家中婦人在他耳邊怨得不行。

越想越氣,於是佯裝把錢財收下,心裏已定,落後上交,在陸相心裏添一筆清廉公正的形象。

跪於刑臺上的龐知州見了,破口大罵:“栽贓,這就是栽贓!不可能……”

當了大半輩子的貪官,先開始,他不敢收取賄賂,可實在抵不住金銀的誘惑。

曾經也他拒收,然而,在拒收那些豐厚的錢財後,他生了“病”,夜不能寐,腦子裏全是那些本該屬於他的金銀。

後來,他收了,他又發現,他更加睡不着。

因爲惶懼,於是他請了工匠,在府中挖了一個深邃的地宮,所收的金銀細軟全都藏於地底。

如此一來,方安心,收了錢,也不怕被人發現,再之後,他的胃口越來越大,他的“病”需要更猛的藥來醫治,賄賂已經不能滿足他的胃口。

他將手伸向了朝廷撥款,不論是賑災銀還是軍餉,他都能想辦法從中狠扣一筆。

一個州的餉銀,那可是一筆巨大的數目。

想當初,張巡帶着一幫殘兵於青玉關城下,假意投降,之後對趙簡說,爲何大衍軍連喫敗仗,必有內鬼,這些話並非信口捏造。

像龐知州這等一州之長,他既然敢貪,那便不會叫人輕易尋到貪贓的罪證。

所以龐知州肯定箱籠中的金銀並非自己的贓款,然而,他忽略了一點,他今日必須死,所以……

方猛翻身下馬,從箱中取出一個金條,看也不看,徑直走向人羣,抬起手,將底端亮於人前。

衆人覷目去看,只見底部鐫着一個“龐”字。

“所有金條上皆刻有‘龐’字,還敢狡辯!”方猛走回刑臺下,將金條丟於箱中,嫌髒,拍了拍手。

龐知州差點噴出一口老血,誰會在自己貪污的贓款上做標記?還刻自己的姓氏,生怕人不知道。

正待破口大罵,閣樓適時地響起那小婦人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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