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凌雲閣可俯瞰大半個京都,視野極佳。
戴纓打算今晚就在凌雲閣陪陪老夫人,也能看街市的燈花會,並不打算出府。誰知小陸崇興興頭跑來,說他今夜可以出府。
“姐姐你別忘了,咱們拉過勾勾,不許反悔。”小陸崇爬坐到椅上。
戴纓看着小兒那雙晶亮的眼眸,微笑道:“好,不反悔。”
一語畢,戴纓就見他的兩條小短腿因爲高興而擺動起來。
又過了一會兒,菜饌開始上桌,衆人依次序就座。
瑩瑩燈火中,席間菜餚羅列堆疊,牛、羊、雞鴨各類鮮肉,有蒸的、炸的、炒的,還有不曾見過的各類果蔬,丫鬟們執壺圍侍,從旁遞酒、倒酒。
因着節日,便把食不言的規矩撇到一邊,只圖熱鬧,這方語笑喧闐,亦能隱隱聽到隔壁男席的說話聲和盈耳的管絃聲。
喫了一會兒,衆人開始玩起遊戲。
戴纓酒量不好,只喫了一盞,怕坐在那裏叫她們再續,於是起身走到外間。
倚坐在欄杆邊,手支着下頜,看街市的燈火。這麼看去,星星點點的火光像流螢一樣浮動着。
這時,聽到裏面人說着:“放煙火了,放煙火了……”
屋裏的人紛紛走出,天上綻放花火,五顏六色,坊市間的人們俱駐足觀看,拍手叫好。
就在戴纓看得入迷之時,被人拉了一下。
“姐姐,出府觀花燈。”陸崇拉着戴纓。
戴纓抬頭往四周看了看,就見陸溪兒立在不遠處對她招手,於是拉着小陸崇往那邊走去。
“我同老夫人請示過,咱們可以出府了。”陸溪兒說道,“陸婉兒和謝珍已下去了。”
戴纓點了點頭,兩大一小下了凌雲閣,七拐八繞出了角門。
門前停了三輛馬車,頭一輛坐着陸婉兒和謝珍,戴纓幾人上了中間一輛,最後一輛是給丫鬟們。
馬車走了一程,行到一個地方停下,此時已能清晰地聽到沸沸人聲。
幾人下了馬車,往正街走去,身後隨着常服裝扮的護衛。
街市的熱鬧同陸府光暈中的歡顏笑語不同,更有煙火氣。
陸婉兒看向戴纓,又看了眼周圍的護衛,最後將目光落到陸崇身上,低下身說道:“崇哥兒,城西那爿不僅有花燈,還有百戲呢,你要不要去?”
小陸崇聽說,點了點頭。
陸婉兒直起身,看向戴纓和陸溪兒:“崇哥兒想去城西,我和珍兒去城東的星月湖,坐遊船賞湖景,咱們還是別一道了。”
陸溪兒巴不得一聲,戴纓亦然,就這麼,本該一齊的幾人,分頭走向相反的方向,一方往東,一方往西。
隨從們也分成兩撥。
誰知才走沒幾步,陸崇拉住戴纓的手,說道:“我也想去遊湖。”
“噯!這麼一說,我也想去觀湖景。”陸溪兒插話道,“別去城西了,人多不說,就是些耍百戲的,幾時想看,請到家裏看也是一樣,坐船遊湖罷?”
戴纓想了想覺着可行,於是改了方向,往城東的星月湖行去。
城東的星月湖較偏遠,需乘馬車,湖邊的遊人相較正街稀少許多。
戴纓三人下了馬車,從湖堤往湖面看去。
燈火和月色交映下,可觀得湖邊遊人往來,湖面浮着不少船隻,船上的光傾入水中,把水面染成鎏金色。
小陸崇兩隻眼睛,恨不得分開看,一隻眼看湖面,一隻眼看湖面上的小攤販。
於是顧不上說話,拉着戴纓和陸溪兒往小攤販奔去。
走到一個糖人攤,便說:“我想要這個。”
看顧陸崇的田婆子趕緊擺手:“這不行,這不行,喫壞肚子。”
陸崇又走到另一個攤位,指着五顏六色的糕點:“買這些,這些好看。”
田婆子上前瞅了一眼,說道:“我的哥兒,咱們不喫外面的東西,你若有個不好,回去老奴交代不了,要遭罵的。”
戴纓同陸溪兒對看一眼,從對方眼裏看出無奈。
“你們不買別佔地兒,往旁邊去,咱們還要買呢!”後面一個婦人牽着自己孩子擠上前,低頭問,“想要哪樣的?”
小兒拿手點了幾個綠色、黃色、玫紅色的糕點:“娘,我要這三種。”
戴纓幾人退到一邊,往後再看,小攤前已排起長隊。
小陸崇牽着戴纓的手,低着頭不說話了,過了一息,又抬起眼,眼饞地看向其他孩子手裏的油紙包。
戴纓想了想,說道:“崇哥兒,咱們去坐遊船可好?”
陸崇一聽,臉上露出笑,狠狠點頭,於是衆人下到湖邊,找了一艘乾淨的小船屋。
這些小船是專程載客遊湖來的,船內佈置乾淨整潔,還有小窗,窗下設有桌幾和座板。
戴纓三人上了船隻,因船身小,帶了幾個隨從,剩下的隨從留在岸上。
船行湖中,船孃走了來,問可要喫食。
戴纓從前在平谷時常遊湖,知道船上的餐食皆是提前熱好的,不比酒樓現做的新鮮。
“揀些酸甜的果脯和其他小食來,再送幾壺茶水。”
船孃子應着去了,不一會兒,每桌上了幾碟果脯、小食,還有茶水。
陸崇趴在窗上,瞪大雙眼,一會兒看遠遠近近的船隻,一會兒低頭看水面,又忙坐下,讓嬤嬤給他淨手,準備喫小食。
偏那婆子怕擔責,準備嘮叨,戴纓忙笑着開口道:“嬤嬤也別太操心了,這些船家都是代做水上生意的,府衙登記在冊,不比隨路的小攤,喫食還算乾淨。”
婆子聽戴纓如此說,不好再說什麼,
戴纓給歸雁睇眼色,歸雁會意,對田婆子笑道:“嬤嬤看顧小阿郎,看顧了一路,這會兒在水上呢,跑不丟的,您去咱們那桌坐坐,只當賞咱們臉了,喫喫茶點墊肚子。”
因着陸崇不同於別家子弟,曹氏的脾氣又古怪,不好伺候,田婆子整日提心吊膽,照顧陸崇就如同供那座上佛,不,比那佛像還費心神。
而且,小孩家家有個小病小災的,再正常不過,偏崇哥兒不能有,一有點問題,他們這些做下人的,尤其是她,少不了一頓責罰。
這會兒子出來,也想鬆鬆神,聽了歸雁的奉承話,心裏受用,便隨她往船尾那桌去了。
嬤嬤走後,小陸崇開始喫喫喝喝,一會兒拿這個嘗兩口,一會兒拿那個嘗兩口。
又自己給自己倒茶,茶水從杯沿漫出來,他便拿指頭蘸着水漬在桌上寫寫畫畫。
玩一會兒,又跪坐在座上,把頭探向窗外吹風,看湖上來往的船隻。
“他倒是親你,平日我同他說話,他都愛搭不理的。”陸溪兒往嘴裏放了一粒果脯。
戴纓笑着拈了一顆紅色的果仁,腕子上的玉鐲和銀鐲因着動作,磕碰出清脆的聲響。
陸溪兒目光落到戴纓的指尖,又將目光移到那一截雪白的酥腕上,伸手拉住,細細瞧,細細看。
“書上說,美人兒手,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陸溪兒喃喃道,“我還道是誇大其詞,原來真有,纓娘,你姿容不俗,可世間並不缺姿容上乘的女子,千百種的美姿容。”
“就拿咱們京都來說,宮裏的太後孃娘,那可是一等一的大美人兒,可你這雙手卻是少有,吶,你看……”陸溪兒將戴纓的手心朝下,背朝上,指點道:“指節均勻,甲殼飽滿粉澤,指尖細細,你再瞧我的……”
陸溪兒說着伸出自己的手,同戴纓的手並在一起,戴纓笑着收回手:“咱們坐船賞景,你倒好,這樣好的夜景不賞,專看手來?”
陸溪兒笑起來,不知想到什麼,嘆了一聲:“可惜了,你這人哪哪都好,就是出生……”
說到這裏,陸溪兒止住話頭,轉看向湖面,戴纓也將頭轉向湖面。
湖風沒了白日的燥熱,裹挾着涼涼的潮意。
戴纓眯了眯眼,看着被燈火映照的湖面,看着遠處光暈中的一艘艘船隻,慢慢放空自己。
這時,身側的小陸崇叫了一聲:“那艘船是不是要撞上來?”
戴纓和陸溪兒一齊看去,安慰道:“只是靠得近了些,船家會錯開的。”
正說着,對面的船靠得更近了,漸漸地,兩條船齊平,船頭對船尾,船尾對船頭。
兩條船大小差不多,船上也搭了一個小屋,小屋開了一扇正正方方的窗,窗扇開着。
窗下坐着一雙男女。
女子不知聽到什麼,臉上帶着嬌羞,掩嘴輕笑,對面的男子卻將頭轉向窗外,在看到對面的戴纓時,眼睫一霎,怔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