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淡的血色空間覆蓋了整片海域,將鬼船籠罩在內。
而此時,一條條巨型蜘蛛腿一般的紅色觸鬚倒扣,夾雜着一道道密密麻麻宛若螞蟻的蝌蚪文,佈滿了整艘鬼遊輪。
鬼遊輪空有一身強大的力量,但在這血月鬼...
石階上碎石激射而出的剎那,整條街的空氣彷彿被抽空了一瞬。
牌匾斷裂的脆響尚未散盡,一道灰影已自道館深處暴起,裹挾着腥風撲向臺階——是名赤膊壯漢,雙臂虯結如鐵鑄,左臂赫然紋着半截斷劍圖騰,右掌翻出時竟有青黑色霧氣纏繞指尖,指甲暴漲三寸,泛着幽藍寒光。
“陰煞爪!”
圍觀弟子中有人失聲驚呼。
那爪未至,林昊卻已瞳孔驟縮——此乃馮遠流祕傳三絕技之一,專破金身氣血,練至大成可蝕骨融筋,連宗師級體魄亦難久抗。而此人不過區區外門執事,竟能凝出如此濃度煞氣,顯然已得真傳七分!
可計鴻只是抬眼一瞥。
右足輕點石階,身形未動,衣袖卻無風自動,獵獵作響。
那爪距他面門僅三寸時,突地僵住。
不是被格擋,亦非被擒拿,而是整條手臂連同肩胛骨發出“咔嚓”一聲悶響,似有無形巨鉗驟然合攏,硬生生將骨骼擰轉九十度!壯漢臉龐瞬間扭曲,喉頭湧上一股甜腥,卻連慘叫都未及出口,便見計鴻食指微屈,朝他眉心輕輕一彈。
“嗡——”
音波如刀,無聲炸開。
壯漢雙耳飆血,七竅齊噴黑霧,整個人倒飛而出,在空中便如斷線木偶般軟垂下去,落地時脊椎已呈詭異S形彎曲,再無半點生息。
靜。
死一般的靜。
連方纔吹哨的租界巡捕都忘了呼吸,手指還僵在脣邊。
計鴻緩緩收回手,指尖沾着一星血點,他看也未看,只將袖口撫平,踱步上前,跨過門檻。
門檻內,青磚鋪地,兩側廊柱漆色鮮亮,檐角懸着銅鈴,隨風輕晃,叮咚作響——明明是殺機凜冽之所,偏透出幾分古意悠然。
但計鴻知道,這鈴聲不是報信,是引煞。
銅鈴內壁刻滿細密符文,每晃一下,便有縷縷陰氣自鈴舌震出,悄然滲入地面磚縫。方纔那壯漢爪上煞氣,便是由此而來。此乃馮遠流“九幽引煞陣”的入門佈置,尋常武者踏進門檻,三息之內氣血便會被陰氣浸染,力道衰減兩成。
可計鴻腳底靴尖剛觸青磚,腳下磚縫裏遊走的陰氣便如遇烈陽,倏然蜷縮、潰散,竟發出細微的“滋滋”灼燒聲。
他腳步不停,徑直穿過前院演武場。
場中十餘名弟子正持木刀對練,刀勢凌厲,劈風聲銳利如鋸。見他闖入,爲首一名黑衣青年猛然收刀,橫於胸前,冷喝:“止步!馮遠道館禁地,擅入者——”
話音未落,計鴻已至其面前。
距離不足半尺。
黑衣青年瞳孔驟然收縮,只覺對方雙眼深不見底,彷彿兩口枯井,倒映不出自己身影,唯有一片混沌虛無。更駭人的是,自己握刀的手腕竟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虎口處皮膚下,竟有淡金色細線若隱若現,那是金身初轉者氣血外溢的徵兆——可此刻,那金線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萎靡,如同被無形之物吸吮殆盡。
“你……”他喉結滾動,聲音發緊。
計鴻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壓過了所有風聲鈴響:“馮遠正行在哪?”
黑衣青年一怔,隨即怒極反笑:“劍聖大人豈是你能直呼名諱?!”
“啪!”
清脆耳光聲炸響。
計鴻甚至未抬手,只將五指併攏,朝青年面頰方向虛按了一下。
青年左臉瞬間高高腫起,五道清晰指印深陷皮肉,嘴角裂開,鮮血汩汩湧出。更詭異的是,他右耳耳垂處,一粒米粒大小的硃砂痣,竟在掌風掠過之後,悄然褪色,變得與周圍皮膚毫無二致。
那是馮遠流嫡傳弟子纔有的“血契印記”,以祕法點化,與劍聖本命精血相連,可借其一絲威壓震懾對手。如今印記被抹,等同於斬斷血脈感應,從此再難得劍聖半分庇護。
青年踉蹌後退三步,撞在廊柱上,木屑簌簌落下。他不敢置信地摸着臉頰,又低頭看向耳垂,眼中最後一絲驕狂徹底熄滅,只剩下茫然與驚怖。
“帶路。”計鴻語氣平淡,卻如重錘砸在每個人心頭。
無人應聲。
但人羣自動分開一條通道,通向道館最深處——一座覆着青瓦的二層小樓。樓門緊閉,門楣上懸着一塊黑檀木匾,上書“靜心齋”三字,筆鋒森然,墨色濃得彷彿能滴下血來。
計鴻邁步前行。
就在此時,小樓二樓窗扇“砰”地洞開!
一道白影自窗內激射而出,速度快逾閃電,手中長劍未出鞘,劍鞘尖端已如毒蛇吐信,直刺計鴻咽喉要害!劍勢未至,一股凌厲劍意已割得人麪皮生疼,周遭空氣竟隱隱泛起波紋,似被無形之力強行壓縮。
“白虹貫日!”
有弟子脫口而出,聲音發顫。
此乃馮遠劍聖親授“七式破軍劍”之首式,曾以此劍意劈開過三丈厚玄鐵門,號稱“未見劍光,先斷魂魄”。
可計鴻只是側首。
劍鞘擦着他耳際掠過,“嗤啦”一聲,削下一縷黑髮。
髮絲飄落半空,尚未觸地,計鴻右手已閃電探出,五指張開,不抓劍柄,不扣手腕,竟是精準無比地扣住了對方持劍的手肘關節!
“咔吧!”
脆響清越。
持劍者身體猛地一僵,臉上血色盡褪。他清楚感覺到,自己整條右臂的筋絡、骨骼、甚至皮膜下的氣血流轉,都在那一扣之下被強行定格、凍結。彷彿不是被人制住,而是被整個時空遺棄在了原地。
計鴻手腕微旋。
“呃啊——!”
持劍者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嚎,整條右臂以肘部爲軸,硬生生扭轉了一百八十度!臂骨寸寸斷裂,皮肉翻卷,鮮血如泉噴湧。他仰天栽倒,長劍脫手,噹啷墜地,劍鞘裂開一道縫隙,露出內裏寒光凜冽的劍身——劍脊之上,赫然鐫刻着一行蠅頭小篆:“庚子年,賜岡崎”。
正是當年計鴻在安西城外,親手斬殺的馮遠流首席弟子岡崎的佩劍。
計鴻俯身,拾起長劍。
指尖拂過冰冷劍脊,那行小篆下,似乎還殘留着一絲極淡的、屬於岡崎的怨念氣息。他目光微凝,混元勁悄然運轉,一縷純陽真火自指尖透出,無聲無息灼燒過去。
“滋……”
細微聲響中,那縷怨念如雪遇沸湯,頃刻消散無蹤。
“劍不錯。”計鴻淡淡道,“可惜,人配不上。”
他隨手將長劍拋回地上,劍身插進青磚縫隙,微微顫動,嗡嗡作響。
此時,小樓二層窗口,終於現出一個身影。
那人負手而立,一襲素白長袍纖塵不染,銀髮如瀑垂至腰際,面容俊美得近乎妖異,左眼瞳孔卻是詭異的豎瞳,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澤。他靜靜俯視着計鴻,眼神平靜無波,彷彿在看一隻誤入庭院的螻蟻。
“加藤純一郎。”計鴻抬頭,語氣無悲無喜,“你祖父的劍,教得不錯。”
銀髮男子——加藤純一郎,脣角緩緩勾起一抹弧度,那笑容卻不達眼底,反而透着徹骨寒意:“計鴻節帥,久仰。聽聞您在安西,一手‘混元手’,捏碎過七位金身高手的丹田。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他頓了頓,豎瞳微縮,金色光澤流轉:“只是,您可知,我祖父爲何失蹤?”
計鴻目光掃過他左眼豎瞳,神色不變:“聽說他去了趟西疆,找一樣東西。”
“對。”加藤純一郎聲音陡然低沉,“他找的,是您身上那件東西——‘深淵迴響’。”
此言一出,連遠處強作鎮定的租界巡捕隊長,臉色都瞬間慘白如紙。
深淵迴響。
傳說中能短暫錨定時空亂流、規避世界排斥的S級撤離道具!浦南事件中消失的那一件,原來……竟在計鴻身上?!
計鴻眸光一閃,隨即冷笑:“所以,你們查老幹爹商會,查封貨物,是想順藤摸瓜,找到它?”
“不。”加藤純一郎搖頭,銀髮在風中飄動,“我們只是想確認,您是否……真的敢把它拿出來用。”
他話音未落,右掌忽然抬起,掌心向上。
一團幽藍色火焰無聲燃起,懸浮於掌心三寸之上。火焰跳躍,竟凝而不散,核心處,隱約可見一枚微縮的、不斷旋轉的星辰虛影。
“這是‘星隕燼’。”加藤純一郎聲音冰寒,“我祖父煉化S級詭異‘永夜星穹’時,剝離出的核心餘燼。它無法傷人,卻能……焚盡一切‘座標’。”
他目光如電,死死鎖定計鴻:“您若現在交出‘深淵迴響’,我可保您全身而退。否則——”
幽藍火焰驟然暴漲,星辰虛影瘋狂旋轉,一股無形的、令人心悸的“抹除”之力瀰漫開來。周遭空氣中的塵埃、飄落的樹葉、甚至遠處巡捕帽檐上的一顆水珠,都在接觸到這股力量的瞬間,無聲無息化爲虛無,連灰燼都不曾留下。
計鴻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笑聲很輕,卻帶着一種穿透骨髓的漠然。
他緩緩抬起右手,攤開手掌。
掌心空無一物。
加藤純一郎眼中閃過一絲錯愕,隨即是更深的警惕。
可就在這錯愕的剎那,計鴻左手已如閃電般探出,不是攻向加藤,而是猛地攥住了自己右腕!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響起。
計鴻竟將自己的右手腕,硬生生擰斷!
鮮血噴濺,白骨森然。
但他面色未變分毫,彷彿折斷的不是自己的骨頭,而是路邊一根枯枝。他任由斷腕垂落,鮮血滴答落在青磚上,洇開一朵朵暗紅的花。
然後,他抬起那隻尚且完好的左手,五指張開,遙遙對準了加藤純一郎掌心那團幽藍火焰。
“你想抹除座標?”
計鴻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真正的、屬於深淵的寒意。
“好。”
他左手五指,緩緩收攏。
動作很慢,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碾碎萬物的意志。
加藤純一郎掌心那團幽藍火焰,竟隨着他手指的收攏,開始劇烈震顫!核心處那枚星辰虛影瘋狂明滅,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手扼住了咽喉,正在窒息掙扎!
“不……可能!”加藤純一郎臉色劇變,豎瞳驟然放大,金光爆射,試圖穩住火焰。可那火焰震顫得愈發厲害,星辰虛影邊緣,竟開始出現細微的、蛛網般的裂痕!
“噗——”
一聲輕響,如同琉璃破碎。
星辰虛影轟然崩解!
幽藍火焰瞬間黯淡,隨即“噗”地一聲,徹底熄滅。加藤純一郎掌心,只餘一縷青煙,嫋嫋升騰,很快消散於無形。
他踉蹌後退一步,右掌微微顫抖,掌心皮膚焦黑一片,隱隱有血絲滲出。那並非被灼傷,而是……被某種更高維度的力量,強行“格式化”了能量烙印!
“你……”他抬起頭,聲音嘶啞,“你到底是誰?!”
計鴻沒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那隻鮮血淋漓的斷腕,任由血珠滴落。每一滴血珠墜地之前,竟都詭異地懸停半空,表面浮現出無數細密、旋轉的黑色符文,如同微型的、吞噬光線的黑洞。
他看着加藤純一郎驚駭欲絕的臉,聲音平靜得可怕:
“現在,輪到我問你了。”
“馮遠正行,躲在哪?”
話音落,他斷腕之上,所有懸浮血珠內的黑色符文,同時爆發出刺目幽光。
整座馮遠道館,乃至整條租界街道,所有磚石、門窗、甚至空氣中遊離的微塵,表面都瞬間浮現出同樣的、旋轉的黑色符文!
彷彿……整個空間,已被這深淵的烙印,徹底標記。
“告訴我。”
計鴻抬起眼,目光穿透虛空,直刺小樓二層窗口。
“否則,我就把這裏——”
他頓了頓,斷腕緩緩揚起,指向頭頂灰濛濛的天空。
“——連同你,一起,從這個世界……”
“刪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