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國隊休息區。
常仲謙半躺在沙發上,甚至還舒服地翹了個二郎腿。
他手裏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喝着。
他的臉上,是一種心滿意足的笑容。
那笑容裏有驕傲,有欣慰,也有一點點——只是一點點——的得意。
畢竟,這小子是他一手帶出來的。
雖然他沒教什麼。
雖然這小子是自己長的。
但沒關係。
反正外面的人又不知道。
他就當是自己教的了。
旁邊的工作人員小心翼翼地問:“常老師,您......不緊張嗎?”
常仲謙看了他一眼,笑了:
“緊張什麼?”
工作人員指了指屏幕:“這可是決賽……………”
“我知道是決賽。”常仲謙說,“但你看那小子的樣子,像是會輸的樣子嗎?”
工作人員看了看屏幕上的蘇小武,又看了看常仲謙那張雲淡風輕的臉,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麼。
“您......早就知道他會贏?”
常仲謙抿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說:“我不知道。”
工作人員一愣。
“但我相信他。”常仲謙開口:“他說能拿冠軍,那就一定能拿,所以我只需要坐在這兒,好好欣賞就行了。
他看着屏幕,目光裏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你知道嗎,能坐在臺下,安安心心地聽這小子彈琴,是一種享受。”
工作人員沒說話。
但他看着常仲謙那張臉,忽然覺得,這纔是真正的幸福。
舞臺上。
蘇小武的手指在琴鍵上飛舞。
最後一個樂章。
速度越來越快,情緒越來越高漲,鋼琴與樂隊的對話越來越激烈。
然後——
突然的停頓。
全場屏息。
蘇小武的手指懸停在琴鍵上方,一動不動。
一秒。
兩秒。
三秒。
然後
落下。
最後一個和絃,以雷霆萬鈞之勢砸下!
咚——!!!
琴體的餘韻在空氣中震顫。
久久,久久不散。
蘇小武的手懸停在半空,喘息着。
汗水順着他的額角滑落,滴在琴鍵上。
他沒有動。
全場沒有人動。
那種寂靜,比《月光》之後的寂靜更加深沉,更加凝滯。
然後一
掌聲。
不是昨天那種瘋狂的、失控的掌聲,也不是前天那種剋制的、深沉的掌聲。
是一種全新的掌聲。
是驚歎,是震撼,是敬畏,是膜拜。
是所有情緒混合在一起,最後只能通過鼓掌來表達的掌聲。
觀衆站了起來。
評委站了起來。
選手們站了起來。
葡萄酒國的漢斯·裏希特站了起來。
漂亮國的華裔天才站了起來。
小櫻花的山田悠人站了起來。
約翰牛的喬納森·克萊門特站了起來。
他們都站在自己的休息區裏,用力鼓掌,目光死死盯着舞臺上那個年輕的身影。
那個用一首《藍色狂想曲》,重新定義了狂想曲這個音樂形式的人。
那個讓世界第一鋼琴家說出“我這輩子都輸了”的人。
那個二十三歲的龍國年輕人。
南北。
掌聲持續。
一分鐘。
兩分鐘。
三分鐘。
沒有停。
評委們互相看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東西。
不是爲難。
是共識。
這個分數,不需要討論。
這個分數,只存在一種可能。
主評委拿起話筒,深吸一口氣:
“龍國代表隊,南北先生,《藍色狂想曲》的最終得分一
大屏幕亮起。
9.93,9.98,9.96,9.94,9.97.......
一串令人窒息的數字。
甚至有兩個人給出了9.98分!
去掉一個最高分9.98,去掉一個最低分9.93-
最終平均分:9.95分!
全場寂靜了一秒。
然後——
“轟!!!”
比之前更加瘋狂、更加持久的掌聲,如同海嘯般再次席捲全場!
9.95分!
和《月光奏鳴曲》一樣的分數!
這簡直就是奇蹟!
蘇小武站在舞臺上,看着那個分數,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他知道這個分數意味着什麼。
如果單論藝術價值,如果單論情感的深度與思想的厚度,如果單論那種“把人按在座位上聽完整首曲子”的力量- 《藍色狂想曲》是比不上《月光奏鳴曲》的。
這一點,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月光》是貝多芬。
是那個在完全失聰的邊緣,用靈魂傾聽自己內心風暴的男人寫下的作品。它的每一個音符都帶着命運的重量,它的每一段旋律都刻着孤獨的印記。那是人類音樂史上最偉大的奏鳴曲之一,是三百年纔出一個的天才之作。
而《藍色狂想曲》呢?
它當然也是經典,它當然也是傳世之作。它開創了一種全新的音樂語言,把爵士與古典融合在一起,讓那些原本“上不了檯面”的音樂形式,第一次登上了大雅之堂。
但它和《月光》,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東西。
一個是深淵,一個是曠野。
一個讓你沉下去,一個讓你飛起來。
沒辦法直接比較。
但評委們給了它和《月光》一樣的分數。
9.95分。
這說明什麼?
說明他們看重的,不是這首曲子“有多深”,而是這首曲子“有多新”。
《月光》是在奏鳴曲的框架內,做到了極致。
而《藍色狂想曲》,是直接把這個框架給拆了,重新搭了一個。
所以它們得分相同。
不是因爲藝術價值相當。
是因爲一個做到了巔峯,一個開創了時代。
蘇小武想通了這一點,心裏的那點疑惑也就散了。
他對着觀衆席深深鞠躬,然後轉身,走下舞臺。
主評委拿起話筒,示意大家安靜。
掌聲漸漸平息。
“女士們,先生們,”她的聲音裏帶着一絲難以抑制的激動:“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爲什麼又是9.95分?爲什麼和前天的《月光》一樣的分數?”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舞臺入口的方向,那裏是蘇小武消失的地方。
“因爲這首《藍色狂想曲》,和《月光奏鳴曲》一樣,都是傳世之作。”
“但它們傳世的方式,不一樣。”
“《月光》是在奏鳴曲的框架內,做到了極致。它告訴我們,一個已經存在了三百年的音樂形式,可以有多深,可以有多美,可以有多動人。”
“而《藍色狂想曲》
她的聲音微微顫抖:
“它告訴我們的,是一個全新的可能。”
“它把爵士樂帶進了古典音樂的殿堂。它讓那些原本被排斥在‘嚴肅音樂之外的音階、節奏、和聲,第一次堂堂正正地站在了WMMC的舞臺上。”
“它告訴我們,音樂沒有邊界。”
“它告訴我們,未來還有無限的可能。”
她放下話筒,對着舞臺的方向,再次深深鞠了一躬。
全場再次響起掌聲。
那掌聲裏有敬意,有感動,也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
因爲他們知道,他們正在見證的,是一個時代的開始。
龍國隊休息室門口。
蘇小武推門進去的時候,常仲謙已經站在那裏了。
他靠着門框,雙手抱在胸前,臉上帶着那種心滿意足的笑容。
“漂亮。”他說。
就兩個字。
但蘇小武聽出了那兩個字裏的所有情緒——驕傲,欣慰,欣賞,還有一點點“我就知道會這樣”的得意。
蘇小武笑了,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
“常老師,您不是坐在裏面看的嗎?怎麼跑門口來了?”
“迎接你啊。”常仲謙理所當然地開口:“9.95分,兩塊金牌,不迎接一下說不過去吧?”
蘇小武失笑。
兩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同樣的東西。
接下來………………
該頭疼的,是其他代表隊了。
比賽還沒結束。
後面還有十五位選手沒有上場。
常仲謙拍了拍蘇小武的肩膀,側身讓他進去。
“走吧,坐下來慢慢看。”
蘇小武點點頭,走進休息室,在沙發上坐下。
常仲謙在他旁邊坐下,重新端起他那杯已經涼了的茶,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兩人一起看向屏幕。
屏幕上,第五位選手正在登臺。那是一位來自西班牙的鋼琴家,一頭捲髮,神情嚴肅。他的步伐很穩,但蘇小武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顫抖。
“緊張了。”常仲謙說。
蘇小武點點頭。
能不緊張嗎?
第五位選手開始演奏。一首西班牙風情的狂想曲,熱烈奔放,技巧華麗。但彈到一半,他出現了一個明顯的錯音。
然後又一個。
他的節奏也開始不穩,時快時慢,像是在和自己較勁。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他站起身,對着觀衆席鞠躬。他的臉上,是一種混合着疲憊和沮喪的表情。
評委打分。
9.12分。
目前爲止的最低分。
常仲謙搖了搖頭:“崩了。”
蘇小武沒說話。
他只是看着屏幕,看着那個垂頭喪氣走下臺的背影,心裏有些複雜。
他知道那種感覺。
知道那種被巨大的壓力壓垮的感覺。
但他也知道,這就是比賽。
這就是競技。
有人贏,就有人輸。
第六位,來自意大利。
一首浪漫風格的狂想曲,旋律優美,情感充沛。但他的處理明顯過於保守,每一個音符都像是在“小心翼翼”地彈,生怕出錯。
9.24分。
第七位,來自奧地利。
一首貝多芬風格的狂想曲,氣勢恢宏,野心很大。但他的技術明顯跟不上他的野心,高音區的跑動一塌糊塗,低音區的重音也砸得不夠穩。
9.18分。
第八位,第九位,第十位......
一個接一個的選手登臺,一個接一個的低分出爐。
9.3,9.2,9.1,甚至有一個9.0。
那些原本有希望爭奪獎牌的選手,此刻在巨大的心理壓力下,一個個都失去了往日的從容。
漂亮國的華裔天才坐在休息區裏,看着那些分數,嘴角浮起一絲苦笑。
他想起自己剛纔說的話。
“我以後不用再寫狂想曲了。
現在看來,他連彈都不用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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