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335章 雖千萬人吾往矣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體:
書架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羅雨還在猶豫,一陣豪爽的笑聲已經響在了門口,“哈哈哈,羅兄弟不會升了官,就瞧不起咱這窮朋友了吧?”

然後是一個溫婉的女聲,“別胡說,要是瞧不起咱,大門咱都進不來。”

最後是去迎客的田甜的聲...

二堂裏一時靜得能聽見檐角銅鈴被海風撞出的微響。徐榮沒送人出去,只站在門檻內側,手指無意識捻着剔骨刀鞘上一道舊裂痕。陳達立在他斜後方半步,手還搭在腰刀柄上,指節泛白——不是因爲緊張,是方纔那一抽一放之間,腕子使了太大的力。

羅雨卻沒看他們。他盯着案桌上那張剛鋪開的漳浦全圖,指尖停在南門內側三裏處的“石龜嶺”上,輕輕叩了兩下。

“石龜嶺……”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滿屋嗡嗡議論聲霎時啞了下去,“那裏有片亂石灘,退潮時露出海蝕洞,漲潮就淹一半。前年修城牆,民壯在那兒挖過砂石,說底下中空,回聲像打鼓。”

李和往前挪了半步:“大人是說……倭寇若真來,未必走官道?”

“走官道是明面兒上的路。”羅雨抬眼,目光掃過徐榮、陳達、張源幾人,“可倭寇不是來拜碼頭的,是來撕肉的。官道上有哨卡、有巡丁、有瞭望臺。他們九個人摸了十幾天,連沙子都不沾鞋底,圖的是什麼?圖的就是沒人盯着的暗路。”

張源一拍大腿:“石龜嶺!那地方連野狗都不愛去,礁石鋒利,夜裏踩一腳就是斷腿!可要是有人帶路……”

“對。”羅雨點頭,“劉安說那兩個啞巴昨晚徹夜未歸。我猜,他們不是去探城防,是去接應——接應海上的船,也接應……帶路的人。”

話音落,二堂外頭傳來急促而整齊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不疾不徐,卻壓得人耳膜發緊。緊接着是鐵甲與皮甲相擦的窸窣聲,混着兵刃鞘口金屬扣的輕響。趙七帶着火器隊三十人,已列隊立在院中青磚地上。爲首一人肩寬背厚,左眉骨上斜貫一道淺疤,正是銅山衛百戶錢鳴——他本該在東山島,此刻卻鐵青着臉站在羅雨面前,甲冑未卸,靴底還沾着溼漉漉的海泥。

“錢百戶?”羅雨起身迎出二堂。

錢鳴單膝一跪,抱拳垂首:“末將失職!昨夜寅時三刻,銅山衛瞭望臺哨卒發現北礵島以東海域有三艘無旗海船繞行,形跡可疑。末將率快艇追至五裏外,彼船驟然加速,又借霧氣遁入礁羣。末將不敢擅離防區,返程時見烽火臺未燃,心知必有蹊蹺,遂棄舟步行趕回——七十裏路,末將帶六十親兵,半個時辰換一匹馬,卯時末抵縣城西門。”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末將入城即聞倭寇將至之訊。末將願領本部百人,戍守西門馬面,箭矢火藥,聽候調遣。”

羅雨扶起他,掌心觸到對方護腕鐵片上未乾的鹽霜:“錢兄來得正是時候。你可知,方纔我正與諸位議定,倭寇最可能自石龜嶺登岸,趁夜繞襲南門?”

錢鳴眼瞳驟縮,猛地抬頭:“石龜嶺?!”他聲音陡然拔高,又立刻壓低,“大人怎知?”

“不是知道,是算出來的。”羅雨引他至圖前,指尖劃過石龜嶺至南門之間那段幾乎無路的丘陵,“他們不沾沙,不問船,只盯着城內佈防——說明早有內應,且內應熟悉漳浦地形。而漳浦熟石龜嶺的,除了漁夫,就只有當年修城牆時,在那兒炸過礁石的幾個老石匠。”

錢鳴呼吸一滯,忽而轉身,朝院中親兵厲喝:“王二狗!出來!”

一個黑瘦漢子應聲出列,臉上還帶着長途奔襲後的灰白,卻挺直如松。

“你爹是不是王老夯?”

王二狗一怔,隨即點頭:“是……家父十年前在石龜嶺崩山取石,後來……後來砸斷了腿。”

“你娘呢?”

“……病故三年了。”

“你叔父王老栓,現居何處?”

王二狗臉色霎時慘白,嘴脣抖了兩下,沒說話。

錢鳴不再追問,只對羅雨抱拳:“大人,末將這就帶人去王家莊。王老栓二十年前就因偷賣官府硝石被枷號三日,懷恨在心。去年冬,他侄子王二狗娶親,席上曾有生面孔敬酒——末將當時就在鄰桌,只當是走親戚的外地人。”

羅雨頷首,卻未立即允準:“先別動他。若他是內應,今日必有動作。你派兩人盯住王家莊,但凡他離村一步,立刻回報。其餘人,隨我上南門城牆。”

衆人魚貫而出,唯獨徐榮落在最後。他沒跟隊伍走,反身折回二堂,從供桌底下抽出個桐油紙包,一層層剝開,裏面是半塊硬如石板的麥餅,邊角還沾着點黴斑。他掰下一小塊塞進嘴裏,慢慢嚼着,腮幫子繃得極緊。

陳達跟進來,低聲問:“徐爺,這餅……”

“你爹留下的。”徐榮沒抬頭,喉結上下一滑,“他死前啃的最後一口,就是這味兒。倭寇屠東山島那天,他在石龜嶺打漁,聽見炮響,掉頭往回劃,半路被浪掀翻。撈上來時,手裏攥着這半塊餅,還熱乎。”

陳達啞了,半晌才道:“徐爺,您早知道?”

“知道什麼?”徐榮把剩下餅子仔細包好,揣進懷裏,“知道東山島死了多少人?知道石龜嶺底下藏了多少倭寇埋的火藥引線?還是知道……當年那場大火,燒的不只是糧倉,還有三十七個孩子的襁褓?”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齒,“陳達,你記住,咱們縣衙沒一個軟骨頭。可軟骨頭,有時候比硬骨頭更難防。”

他大步跨出二堂,陽光劈頭蓋臉砸下來,照得他剔骨刀鞘上那道裂痕,像一道新鮮未愈的刀口。

南門城牆早已戒備森嚴。弓手蹲踞馬面凹槽,箭鏃在秋陽下泛着冷藍;火繩槍手伏在女牆後,火藥袋系在腰間,引信用蠟封着;民壯扛着滾木擂石,在垛口來回巡視,腳步踏得青磚嗡嗡震顫。羅雨登上城樓,風捲起他袍角,獵獵作響。他俯視城外——田野平闊,稻茬齊整,遠處石龜嶺如一頭蟄伏巨龜,脊背嶙峋,毫無異狀。

可就在這時,田力突然指着東南方向嘶吼:“大人!看那邊!”

順着他手指方向,羅雨眯起眼。天際線上,一縷極淡的灰煙正緩緩升騰,細若遊絲,卻倔強地直刺雲霄。不是烽火臺的狼煙——那煙色不對,太淡,太散,像是……柴草堆在溼泥上悶燒出來的。

“是石龜嶺。”錢鳴聲音乾澀,“那邊沒人燒荒。”

“燒荒?”羅雨冷笑,“十月末,稻茬早收盡,燒哪門子荒?那是倭寇在試風向——風若往西吹,煙就飄向縣城,他們便知道今夜能放火箭;風若往北,就改用火船撞南門。”

他猛地轉身,抓起一面銅鑼,“當——!!!”

鑼聲撕裂長空,三響爲令。城下立時響起短促哨音,四面八方的民壯如蟻羣般湧向南門。羅雨躍上女牆,抽出腰間佩劍,劍尖直指石龜嶺:“傳令!所有火器隊,移至南門兩側馬面!弓弩手分三班,輪番壓制煙起之處!陳達!帶皁班三十人,持鉤鐮槍,沿護城河外側潛行至石龜嶺腳下——見煙即截,見人即擒,格殺勿論!”

陳達抱拳,轉身欲走。

“等等。”羅雨忽又叫住他,從袖中取出一枚銅牌,正面鑄“漳浦縣令”,背面刻“火速如令”四字,“拿着。若遇王老栓,不必審,直接鎖拿。若他拒捕……”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城下攢動的人頭,“那就當他已經叛國。”

陳達雙手接過,銅牌冰涼沉重。他低頭,看見自己手背上青筋暴起,像一條條蓄勢待發的蚯蚓。

此時,西邊天際忽有黑點掠過,如墨鴉撲翅。錢鳴仰頭,眯眼數清:“七隻信鴿!是銅山衛的飛羽令!”

果然,一隻灰鴿盤旋三匝,倏然俯衝,直直落於羅雨肩頭。徐榮眼疾手快,解下鴿腿竹筒,遞上。羅雨展信,只一眼,瞳孔驟然收縮——信上墨跡未乾,赫然是銅山衛千戶張承祖親筆:

【倭寇三艘福船,今晨卯時破霧現身,距石龜嶺十裏。船頭無旗,舷側懸黑幡,幡上繪骷髏銜刀。另有一艘雙桅快船,載甲士三十,已離隊疾馳,目測直撲南門渡口。】

羅雨將信紙揉作一團,狠狠擲向風中。紙團在半空散開,碎屑如灰蝶紛飛。

“來了。”他聲音平靜,卻像鈍刀刮過鐵砧,“告訴所有人——倭寇不是要劫掠,是要屠城。因爲他們知道,只要漳浦一日不滅,朝廷的海禁就永遠釘不死。而咱們這座小縣城……”他抬手,指向腳下綿延城牆,指向遠處田埂上奔逃的農人,指向縣學方向隱約傳來的童子誦讀聲,“就是那顆釘子。”

風驟然猛烈,捲起滿地枯葉與塵土。南門吊橋“吱呀”一聲,開始緩緩下落——不是放下,是收起。粗如兒臂的絞索繃緊,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護城河水渾濁翻湧,倒映着烏雲低壓的天空,以及城牆之上,無數張年輕或蒼老、卻無一顫抖的臉。

徐榮不知何時已站到羅雨身側,他沒看敵船,只盯着城下。那裏,兩個穿葛衣的老夫妻正牽着孫兒的手,慌不擇路奔向北門——孫兒懷裏,還緊緊抱着一隻褪了毛的蘆花鴨。

“徐爺。”羅雨忽然開口,“那對夫妻告的鴨子案,你查清楚沒有?”

徐榮搖頭:“沒查。但我知道,王老栓的媳婦,孃家姓黃,嫁過來前,就在南門渡口擺鴨棚。”

羅雨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寒潭:“傳令,封鎖所有渡口。凡攜帶活禽者,一律暫扣。尤其……黃姓人家。”

鼓聲,終於響了。

不是戰鼓,是更沉、更鈍的“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擂在人心口。那是羅雨命人拆了縣衙大堂的公案,取其厚重楠木板,裹上牛皮,懸於南門城樓。敲鼓的不是鼓吏,是賈月華——她穿着素青褙子,髮髻歪斜,左手抱着三個月大的青黎,右手執槌,一下,又一下,穩得如同大地搏動。

鼓聲裏,羅本竟真的出現在城牆上。他沒穿官服,只一身靛青直裰,髮間簪着支舊玉簪,懷裏鼓鼓囊囊揣着《白蛇傳》手稿。他走到羅雨身邊,把稿子塞進羅雨手中:“六哥,萬一城破,你把它裹在油紙裏,埋進縣學井底。等倭寇走了,再挖出來——總得有人記得,咱們漳浦,也曾有過講道理的書生。”

羅雨沒接,只把稿子按在自己心口,隔着薄薄綢衣,感受那疊紙頁的微涼與厚度。然後他抬手,將羅本鬢邊一縷散落的頭髮,仔細別回耳後。

就在此刻,第一支火箭撕裂空氣,尖嘯着射向南門城樓!

火光炸開,灼熱氣浪撲面而來。羅雨抬手抹去濺到臉上的火星,轉身,聲音響徹全城:

“點火!”

三百支火繩同時燃起,幽藍火苗在風中狂舞。三百支箭矢搭上弦,三百杆火銃舉起,槍口齊刷刷指向石龜嶺方向——那裏,灰煙已濃成一片翻湧的毒瘴,瘴氣之下,黑影幢幢,正借礁石掩護,無聲泅渡。

羅雨握劍的手紋絲不動,目光越過沸騰的戰場,投向更遠的海平線。他知道,真正的廝殺尚未開始。那三艘福船上的倭寇,正等着南門火起、守軍混亂的剎那,再以雷霆之勢撞開城門。

而此刻,縣衙二堂內,供桌上的香爐裏,三炷殘香將盡,青煙嫋嫋,盤旋上升,竟在半空凝而不散,詭異地勾勒出一隻展翅欲飛的白鶴輪廓。

——那是《漳浦月刊》創刊號封面的圖案。

也是羅雨親手畫下的,漳浦的魂。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存書籤
熱門推薦
大明煙火
如果時光倒流
嘉平關紀事
神話版三國
年方八歲,被倉促拉出登基稱帝!
對弈江山
從維多利亞時代開始
戰爭宮廷和膝枕,奧地利的天命
紅樓之扶搖河山
從我是特種兵開始一鍵回收
亂戰異世之召喚羣雄
天唐錦繡
大明流匪
明末鋼鐵大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