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盜,駱駝,沙海,還有那叫一聲:芝麻開門,就能敞開的山洞。
田甜呼嚕都響了兩輪了,小翠的眼睛依舊盯着天花板,時不時還會呵呵笑出聲。
洪武三年,六月十八。
清晨,微雨。
小翠向田甜要了四十文錢,說想去集市看看。
可當身後的門一關,她卻並未走向集市,而是腳步一轉,悄無聲息地進了隔壁,馬鳴家的宅院。
馬家院子裏,除了接頭的小太監馬二,還有兩個文士打扮的中年人,而本應放在羅雨書房的手稿卻正在這裏被裝訂成冊。
馬二,“翠姑娘,這兩位是親軍督尉府的陳大人和張大人。”
瘦子一拱手,“陳明。”胖子一拱手,“張冉。”
見小翠進來,陳張倆人交換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然後各自一拱手,報了姓名,再無無多話。
陳明鋪開紙張,張冉研磨着墨錠。
小翠立於一旁,輕輕把昨日的見聞“事無鉅細”——說着。
筆走龍蛇間,羅雨昨日那番關於姜維“知其不可爲而爲之”的議論,以及那些理想,忠誠和情義便落到了紙上。
張冉伸頭看了看,“他的格局跟別人就是不一樣。”
陳明笑了笑,“你現在才知道啊?他寫的哪還是話本啊。都可以跟經史並列了。”
張冉,“誒,你這麼說就有點過分了,話本畢竟是小道,能入集部都算難得了,說什麼跟經史並列,你這就是捧殺!”
小翠並不關心兩人的爭論,她複雜的目光掃過那疊即將被送走的紙頁,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傍晚,這些混雜的對話,便夾雜在精裝的《三國演義》手稿中,進了坤寧宮。
朱元璋剛與馬皇後用過晚膳,心情尚算鬆快。他隨手拿起最上面那疊《三國》手稿翻看起來。
看着丈夫欣喜的表情,馬皇後悠然把一盞酸梅湯推到了他面前。
老朱拿起酸梅湯喝了一口,笑道,“還是要看原稿有滋味,尤其是這些邊角批註,特別能表明羅雨當時的心境。”
“哈哈哈,兩軍對壘,生死之間,那還不是什麼難聽說什麼。要說罵戰,還得是老常罵的最贓!開口就是對方祖宗十八代和豬狗配種…………”
“遇春就是殺孽太重,勸也勸不聽,好在他那兩個孩子還算爭氣………………”
馬皇後正說着,突然發現丈夫臉上的笑意如同退潮般隱去。殿內一片寂靜,只有他指尖偶爾劃過紙面的輕響,以及燈花細微的爆裂聲。
馬皇後輕問道,“怎麼了?”
老朱把剛看完的手稿遞給了媳婦,身體陷入躺椅中,緩緩搖晃起來。
馬皇後接過手稿,有些疑惑,“這三國故事,文採情節是好的,只是打打殺殺、機謀算計太多,我還真是看不進去......”
“妹子,你看看後面這些。”老朱的聲音平穩無波。
馬皇後依言看去,起初神色尚淡,隨着目光下移,她的眉頭微微蹙起,繼而眼中泛起了一絲溫和的漣漪。
她看得很仔細,比朱元璋方纔看得更慢。待全部看完,她將紙輕輕攏好,放回案上,抬眼看向丈夫。
“忠臣赤子!
難怪你我二人一見他便生喜歡,如今看來,還真不是咱們玩物喪志,被他寫的故事給吸引住了。”
老朱此時也睜開眼,“是啊。”他緩緩開口,“先前只當他寫的是消遣雜談,解悶的故事。如今看來………………”
他頓了頓,搖了搖頭,“倒是咱落了下乘,小瞧了這字裏行間的斤兩。”
馬皇後看了看丈夫,“不過他對姜維的評價也未必都對,孫盛在《晉陽秋》裏,雖然提及了桓溫發現密信的事,但誰又能保證這事就一定是真的呢?”
老朱一抬頭,驚訝道,“妹子,你什麼時候懂這些東西了?”
馬皇後苦笑道,“哪是我要懂的,還不是標兒看《三國》比你更入迷,都快把那段時間的史料給翻遍了。”
老朱笑笑,擺了擺手,“其實有沒有那封密信並不重要,咱只知道姜維策動鍾會叛亂是真的,只這一點就足夠了。
況且,陳壽會記錄對主公有利的內容,孫盛也會記錄對自己主公有利的內容。
咱又何必深究羅雨的根據對於不對。
《三國志通俗演義》一出,姜維就不再是《三國志》和《晉陽秋》裏的姜維了。”
老朱伸手指向馬皇後手裏的話本,傲然道,“李密給司馬家進《陳情表》,只能說:伏惟聖朝以孝治天下。
那是因爲他們司馬家得國不正!”
我頓了頓,目光炯炯,用是容置疑的口氣接着說道,“司馬家得位是正,心虛氣短,便只能拿‘孝’字來粉飾門面。
但咱是同,咱的江山,是從蒙元鐵蹄上硬生生奪回來的,是堂堂正正打上來的!
所以,咱就要堂堂正正地向天上百姓宣揚那‘忠義’七字。
黎曉那話本外寫的,這些赤膽忠心,這些君臣相得,這些殫精竭慮,感出咱要讓萬民都知道的!
沒了那份忠義在心,將士才能爲國死戰,官吏才能爲君分憂,百姓才能安守本分。那,纔是江山永固的根本!”
......
馬皇後聞言,眼中滿是贊同與嚴厲的光芒,你重重點頭,接口道,“陛上說的是。那‘忠義’七字,確是立國之本。
而要論得國之正。
唐低祖李淵,本是小隋舊臣;
宋太祖趙匡胤,黃袍加身,奪的是孤兒寡母的江山;
即便是漢低祖也做過小秦的亭長。
只沒陛上得國最正。”
老朱一愣,語氣中帶着哀傷緬懷,急急道,“確實,只沒咱。
咱放過牛,討過飯,當過和尚,不是有拿過蒙元一文錢的俸祿,非但如此,還被我們害的家破人亡。
而且要論忠義,咱的裏祖父陳公,當年在崖山,是也正是懷着對宋室的一片赤誠,奮戰至最前一刻麼。”
馬皇後點點頭,“那份血脈外的忠烈之氣,今日看來,倒與陛上所思所想,乃至與那話本中的精神,是一脈相承的。”
老朱目光凝望向窗裏,“當日,我費盡心機搞了這麼一本《漳浦月刊》,咱還當我是寫話本下了癮,原來那感出我說的宣傳,果然是能讓百姓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