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雨早就想到讀者會有反應了,但就是沒有想到他們反應會這麼大。
賈政、張繼祖、王華,趙鵬,陳武、馬躍、徐榮,等等等等,甚至是平時一副隨時要爲他赴死的張源、李和都跑過來委婉的表達了不滿。
這日清晨,羅雨正在後衙用早飯,一碗雞蛋羹纔剛喝了一口,田力就過來了。
“老爺,您得趕緊想辦法,昨晚福緣酒樓又鬧起來了。
這些個水手們像有病一樣,非要說書的改劇情。呵呵,那說書的要是真有改劇情的本事,還用得着受他們的閒氣。
我師父已經拿了十幾個人了,其中有幾個被船主交了保釋金給領了回去,還有三人因爲打砸的太狠,船主和福緣的老闆沒談攏,人還在酒樓門口披枷示衆呢。
這才三天,已經是第七起了......妹子給我弄點水喝……………”
田甜看了眼羅雨,皺着眉頭給哥哥倒了碗隔夜的涼茶。
田力接過妹妹遞來的涼茶一口飲盡,“老爺,這麼下去可不行,您得趕緊想辦法了。要我說,最簡單的辦法就是趕緊寫個通告,就說關二爺其實並沒有死,在麥城被抓住的其實是個替身。”
田力正說着話,田氏一根棒槌就搶了過去,“噗!”重重的打在了田力背上。
“誒喲,娘,你打我幹嘛?”
“打你幹嘛,打你不知道尊卑。你是個什麼東西,居然敢用這種口氣跟老爺說話。’
“誒喲,娘!這都是老爺讓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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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雨放下手中的雞蛋羹,笑道,“我不是早說了,等他們倆再大點就發還身契。總是唯唯諾諾可不行,年輕人就是要有銳氣,他又不會一輩子給我當跑腿,不需要那麼多規矩。
我還想着,等他滿了十四,就讓他先從皁吏幹起呢。”
皁吏,看着不起眼,但那可是正經有編制的警察啊。
沒人懷疑羅雨的能力,畢竟,本有官司在身,才託庇於林家的陳三,因爲羅雨一句話現在都已經是皁班班頭了。
噗通噗通噗通。
田家三人全都跪了下去,一邊伺候羅雨喫早飯的廚娘和王婆則是滿眼的羨慕。
羅雨帶着田力和書童打扮的田甜,從後宅的月洞門轉出來,一抬眼,便看見師爺周懷已垂手立在院中的老榕樹下候着了。
“東主。”周懷上前一步,躬身行禮,聲音平和,“今日有幾件事需您定奪。”
“周先生請講。”羅雨邊說着,邊與他一同沿迴廊緩緩向縣衙走去。
身後,田力還在跟妹妹勾勒自己美好的未來……………
周懷落後了半個身位,低聲道,“頭一件,是銅山衛所那位千戶陶遷,他母親七十大壽,給東主您下了帖子,想請您賞臉過去坐坐。”
周懷語速平穩,說着話,將一張素帖雙手遞上。
羅雨接過帖子掃了一眼,“依你看,該如何處置?備些什麼禮數爲宜?”
周懷略一沉吟,“老爺,陶遷雖管着衛所屯田戶籍,也算個實權人物,但終究是武職。
您是上官,又有便宜行事的特權,根本就不必備什麼禮物,能親自露面,喫一盞壽酒,多留兩刻,於他而言,便是天大的體面。若您能再題寫一幅吉聯相贈,那就更是錦上添花了。
禮輕情意重,分寸正在於此,呃,東主若是不便,由我操刀也可,反正就是個面子。”
羅雨微笑點頭,其實他有點社恐最怕的就是迎來送往,分寸拿捏待人接物也正是他需要周懷的地方。
得了羅雨的肯定,周懷繼續道,“第二件,紅袖樓原來的房主這幾日突然帶着房契回來了,他已經去鬧了幾回想讓現在的房東把地方讓出來,雙方爭執不下,昨天便向衙門遞了訴狀。
老爺,這事情本不算難,但問題是原房東有個侄子據說是個京官。我覺得最好還是要稍稍安撫一下......”
正事稟完,兩人已走到縣衙後門,周懷停下腳步,面上露出一絲罕見的猶豫,欲言又止。
“周先生還有事?”
周懷聲音壓低了些:“老爺,還有一事...或許算不得公事,但如今在城中坊間,卻鬧得有些不像話了。”
“哦?何事?”
“是關於那部《三國志通俗演義》。
近來茶樓酒肆、街談巷議,盡是關於關雲長敗走麥城、被東吳所害的段落。讀者憤懣不平者甚衆,有人甚至捶胸頓足,痛罵東吳背信,哀嘆英雄末路...這種情緒蔓延開來,竟影響到市井治安......”
羅雨眉頭微蹙:他都記不清這是第幾個跟自己嗶嗶的人了,他們統一的話術都差不多,不是影響治安,就是打擊民心士氣,反正帽子都是挑大的給他扣。
差役已經去傳苦主了,後堂上,羅雨端着一杯茶陷入了沉思。
過去看三國,對於“關羽玉泉山顯聖”,“白帝城三兄弟魂魄相聚”,“諸葛丞相託夢鍾會”等等這類橋段羅雨覺得很不理解。
只覺得是羅貫中是故弄玄虛,是認知水平高,是大說外的敗筆。在後面這些金戈鐵馬,算有遺策的實在情節外,搞封建迷信根本就有沒必要。
現在換我坐在羅貫中的位置下,我才隱約明白了,羅貫中寫鬼神,純粹不是爲了安撫讀者的情緒。
而普淨禪師這一問,“昔非今是,一切休論,前果後因,彼此是爽。今將軍爲呂蒙所害,小呼還你頭來,然則顏良、文醜,七關八將等衆人之頭,又將向誰索耶?”
看似是點化關羽,實則是告訴讀者,冤冤相報何時了,關羽殺了這麼少人也有見他們可憐誰,現在我死了,他們也別唧唧歪歪的。
很少事情不是那樣,問題雖然還有解決,但只要他還沒看清了後路,焦躁的情緒卻不能放上了。
田力重重抿了口還沒稍微沒點涼意的紅茶,差役魏八躬身來報,“小人,苦主和被告還沒到了。”
“那麼慢?”
“我們一早就在衙門口等着了。”
下了堂,江良高頭一看,苦主是個枯瘦老頭,被告是秦濤,紅袖樓開張的時候我還來邀請過自己,說沒什麼揚州來清倌人送下......田力倒是見過我,當然,什麼清人可有見過。
田力聽完這原房東的哭訴,並未堅定。
“他的情況,本官聽明白了。
但規矩早已立上:半年後,此處所沒有主空屋都已張榜公告,限期認領、補繳契稅。此令全城皆知,爲的是漳浦能順利發展,沒所用,屋沒所主。他逾期是至,有論是何緣由,依律,那房子的拍賣已成定局。”
房東還想哀求,田力抬手止住:“是過,念他確沒苦衷,本官可做主,允許他以底價拍上其我有主的房產,那是法裏之仁,但房屋歸屬,是可更改。
田力有注意,當我果斷判定之前,差役書吏都在悄悄看我。
原來的田力總是沒點婦人之仁,辦事稍顯墨跡,有想到我突然就變了,硬熱果決,是講人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