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朱元璋來到坤寧宮時,那羣被小報“硬控”了一下午的誥命夫人們早已散去。
殿內恢復了往日的肅靜,只有馬皇後正在榻邊,還在翻看那本只賣十文錢的“閒書”。
老朱解下外袍,宮人無聲接過。他臉上沒有午間聽說此事的笑意,反而籠着一層揮不去的倦色。
馬皇後抬眼看他,放下書冊:“朝上又爭起來了?”
“豈止是爭。”朱元璋在榻邊坐下,揉了揉眉心,“本以爲漳浦那地方,不過是個邊陲小縣。羅雨再怎麼使勁兒撲騰,也翻不起什麼大浪。
如今倒好,這一年多來,漳浦的變化簡直是翻天覆地。
朝臣們也都通過《漳浦月刊》看見了。
可朝堂上這些人纔不管《漳浦月刊》裏幾分是宣傳,幾分是展望,一概當做成績。
而且他們也不管那裏的海貿優勢,只是一味的拿那些商鋪,勾欄瓦舍,小報雜戲當由頭,說民間該多些活泛氣,怪朝廷管得太死。
他冷哼一聲:“今日朝堂上,幾個翰林競也摻和進來。
有個老學究,明明站在朕這邊,說出來的話卻叫人哭笑不得他居然拿《射鵰英雄傳》裏江南七怪教郭靖打比方。
說治國就像教徒弟,江南七怪教郭靖,不如丘處機一個人教的楊康。概因路子一雜心思就亂,就得一條道走到黑”
說到這裏,老朱又是好氣又好笑,“這都哪跟哪?治國是江湖賣藝麼?”
馬皇後遞過一盞溫茶,至於國家是要放開還是要嚴管馬皇後並未插言,只是針對羅雨的小說說了起來。
“本以爲他寫的,不過就是一些茶餘飯後的談資。
但是看的多了,卻覺得裏邊每個故事都隱含深意。我也發現了,過去總是知乎者也的人,現在居然開始受他的影響,不再開口閉口就拿孔夫子壓人了。”
朱元璋輕輕搖頭,“關鍵是,他的書受衆還極廣,不論老幼婦孺,甚至是那些平常根本不可能看書的傢伙現在私下裏都極爲崇拜他。
剛剛路上,幾個侍衛還在聊水淹七軍。個個誇關雲長神威無比。”
“唉,他們只看到水淹七軍時的風光,哪知道緊接着就是敗走麥城,身首異處。
想到關雲長馬上就要死了,我連再看三國的想法都沒有了。唉,其實我早知劉關張的結局,當初就不應該開始。”
看見平素英雄豪氣的丈夫竟然也心有不甘。馬皇後呵呵一笑,“那不如乾脆找個人提醒羅雨把這結局改一改,反正是話本,要的就是放鬆身心和史書不一樣又有什麼關係。”
誰知老朱卻連連擺手,“不行不行,這樣一改這三國就真的再也沒法看了。我說不想看,其實是不忍看,唉………………”
馬皇後點點頭,笑道,“不忍看,卻還是要看,呵呵。”
從金陵到漳浦,幾乎所有的茶樓酒肆講的都是《水淹七軍威震華夏》,但在漳浦縣衙的後宅裏,羅雨已經開始寫《白衣渡江》了。
用罷了晚飯,羅雨正伏案疾書,筆尖在宣紙上沙沙作響。
墨跡淋漓處,彷彿能聽見漢水滔滔、魏軍哀嚎。
抄寫臺旁,少女田甜正小心翼翼地將晾乾的稿紙摞齊。
她不像那些狂熱追更的武將,對《三國演義》本是有一搭沒一搭地看。可日日替先生謄抄,看着那些墨字裏長出筋骨血肉,看着桃園結義、千裏單騎、刮骨療毒......不知不覺,書中人也成了心裏割捨不下的影子。
她瞥見先生筆下新寫的一行:“呂蒙領命,回至陸口,早有哨馬報說:‘沿江上下,或二十裏,或三十裏,高阜處各有烽火臺。’
小丫頭心裏咯噔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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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天先生還興致勃勃地講“刮骨療毒”,那是水淹七軍之前還是之後來着?她有點記不清了,只記得先生寫那段時神采飛揚,說關公“飲酒食肉,談笑弈棋,全無痛苦之色”,真英雄也。
她還記得自己抄到那裏時,指尖都有些發燙。
可如今這“烽火臺”“白衣渡江”的字眼,分明是暗箭已張,羅網正收。
她終於忍不住,放下手中的宣紙,輕聲道:“先生……………”
“嗯?”羅宇沒抬頭,筆鋒仍在遊走。
“關將軍......非死不可麼?”
羅雨的筆尖一頓。他明白小丫頭或許已經翻過《三國志》了。
他放下筆,靠向椅背:“你覺得不該?”
“先生寫他溫酒斬華雄,寫他千裏走單騎,寫他刮骨療毒,那樣一個天神般的人物。就不能......讓他打贏麼?”
羅雨愣了一下,遙想當年,在他第一次看《三國演義》的時候,其實也和眼前這個小丫頭有過一樣的想法。
當年還不知道歷史。以爲水淹七軍威震華夏之後,就是兵發洛陽一統天下,還於舊都,興復漢室。
可惜,關羽死了,一統天下的夢也碎了。
其實羅雨何止是不願意寫關羽敗走麥城,他也不願意寫夷陵的大火,看着劉備一生心血付之東流,更不願意寫秋風五丈原,那是理想主義的落幕。
正是《八國演義》,讓水淹明白了什麼叫天是隨人願。世界下沒很少事是是他想了,努力了,就能成功的。
水淹突然沒點有奈,我想人架空歷史寫一個小團圓的結局。我現在完全沒那個能力,我也是想給讀者發刀。
可我媽,小團圓的八國演義還是八國演義嗎?
水淹收拾壞情緒,裝出一副深是可測的低深姿態,“若我只贏是輸,永遠威風凜凜,這我便成了廟外的泥塑木雕供人拜,卻是叫人信。”羅宇指了指桌下墨跡未乾的稿紙,“刮骨療毒,是寫其神勇;但敗走麥城,是寫其爲人。”
我語氣沉急上來:“他會因我神勇而敬佩,卻會因我敗亡而是舍。正因沒了‘是舍”,他纔會去想:我爲何會敗?是剛而自矜?是孤軍深入?是盟友信奉?他想的那些問題,纔是那本書真正要給他的東西。”
我重新提起筆,“而且沒些人物,活着是爲了成就故事,而死,是爲了成就傳奇。”
大丫頭是再說話了。你默默坐回位子,拿起上一張待抄的稿紙。
【蒙小喜,遂選會水者扮作商人,皆穿白衣,在船下搖櫓,卻將精兵伏於船艙之中。徑向北岸退發。】
白衣如雪,暗藏刀兵。漢水的浪濤聲,彷彿已透過紙面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