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明淵的話，冷酷、現實，甚至帶着一絲不近人情的自私。
但胡宗憲聽完，卻先是愣了一下，隨後爆發出了一陣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
笑聲震得書房的窗欞都在微微發顫，胡宗憲指着陸明淵，眼中滿是欣慰與讚賞。
“好！好一個不會捨命陪君子！好一個冷眼旁觀！”
胡宗憲大步走回案幾前，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粗茶，一飲而盡，彷彿喝下的是最烈的美酒。
“明淵啊，如果你剛纔熱血上湧，拍着胸脯說要跟老夫同生共死，老夫反而會看輕了你。”
“你十二歲，若是跟你那老師林潤貞一樣，滿腦子都是殉道的酸腐氣，那纔是大乾的悲哀！”
胡宗憲放下茶盞，目光灼灼地看着陸明淵，語氣中透着一種老狐狸般的狡黠。
“老夫今日叫你來，給你倒這杯粗茶，可不是想拉着你這個十二歲的天才一起去死。”
“大乾的未來在你們這些年輕人身上，老夫這把老骨頭去填坑就足夠了。”
“老夫叫你來，是想借你這顆七竅玲瓏心，給老夫出些主意。”
胡宗憲身子前傾，壓低了聲音。
“老夫不怕死，但老夫怕死得沒有價值。既然要當這把刀，就要砍在最致命的地方。”
陸明淵微微點頭，神色恢復了平靜。他走到案幾旁坐下，重新爲胡宗憲和自己斟滿了一杯熱茶。
“既然胡公已有決斷，那接下來，您打算怎麼做？”
陸明淵雙手捧着茶盞，感受着掌心傳來的溫度，輕聲問道。
胡宗憲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彷彿穿透了書房的牆壁，看到了那座巍峨的金鑾殿，看到了那羣穿着禽獸補服的袞袞諸公。
“如今的朝堂，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湧動。”
胡宗憲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有力。
“嚴閣老退隱，嚴黨勢微，這是不爭的事實。”
“而徐階領銜的清流，正藉着這股東風，急於上位，四處安插親信，咄咄逼人。”
陸明淵靜靜地聽着，沒有插話。這是大乾朝堂目前的死結。
嚴黨雖然腐朽，但樹大根深；清流雖然高舉道德大旗，但骨子裏同樣是爲了權力，甚至有時候比嚴黨還要僞善。
“天下人都以爲，老夫這次提出整頓吏治，是爲了向清流示好，是爲了和嚴黨劃清界限。”
“他們肯定以爲，老夫的第一把火，會燒向嚴黨的那些貪官污吏。”
胡宗憲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中透着一種久經沙場的狠辣。
“但老夫，偏不這麼做。”
陸明淵的眼簾微微一抬，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胡宗憲看着陸明淵，一字一句地說道：“老夫打算，先對清流開刀！”
書房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紅泥小火爐上的銅壺發出細微的鳴叫聲，在安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
陸明淵看着眼前這位老人，腦海中飛速地盤算着這個計劃的可行性與危險性。
先對清流開刀？
這簡直是反其道而行之的絕殺！
“胡公此計，可謂是膽大包天。”
陸明淵輕聲讚歎，語氣中透着一絲由衷的驚豔。
胡宗憲冷哼了一聲，眼中閃爍着睿智的光芒。
“老夫本就是嚴黨出身，身上打着嚴閣老的烙印。如果老夫一上來就去咬嚴黨，嚴黨的人會把老夫當成叛徒，羣起而攻之。”
“而清流呢？他們只會作壁上觀，甚至落井下石，絕不會真心接納老夫這個‘兩姓家奴’。”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泛黃的海防圖前，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標註，彷彿在指點江山。
“但如果老夫先拿清流開刀呢？清流自詡清高，實則黨同伐異，他們手底下不乾淨的人多了去了！”
“老夫只要抓住幾個典型，狠狠地辦下去，清流必然會陣腳大亂。”
胡宗憲轉過身，目光如炬。
“而嚴黨的那些殘餘勢力，看到老夫在打壓清流，他們會怎麼想？他們會以爲，老夫這是在替嚴閣老撐場面，是在保全嚴黨！”
陸明淵的眼睛亮了起來。他已經完全明白了胡宗憲的算計。
“如此一來，嚴黨的勢力就會自動向胡公靠攏。”
陸明淵順着胡宗憲的思路接了下去，聲音清脆而果斷。
“胡公身爲次輔，本就大權在握。只要收攏了嚴黨的殘餘勢力，您就能在朝堂上真正站穩腳跟，成爲一股不可忽視的力量。”
“不錯！”胡宗憲重重地拍了一下手掌，眼中滿是激賞。
“只有把嚴黨的力量收歸己用，老夫纔有足夠的底氣去對抗清流的圍剿！借力打力，這纔是破局的關鍵！”
陸明淵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他不得不承認，薑還是老的辣。
胡宗憲不愧是從屍山血海和官場泥沼中殺出來的封疆大吏。這份政治手腕，這份對人心的算計，簡直妙到了毫巔。
他這是在走鋼絲，但卻是在鋼絲上跳舞。
用嚴黨的刀，去殺清流的人；再用清流的反撲，去清洗嚴黨的腐肉。
這是一種何等壯闊的政治操盤！
“只是，胡公。”陸明淵看着胡宗憲，提出了最致命的問題。
“清流的背後，是徐階徐首輔。您動了清流，徐首輔絕對不會坐視不理。”
“他隱忍了這麼多年，手段之圓滑陰狠，絕不在嚴閣老之下。您就不怕，他直接在陛下面前給您上眼藥？”
胡宗憲聞言，不但沒有害怕，反而笑得更加燦爛了。
“明淵啊，你忘了今天早朝上，陛下是怎麼說的了嗎？”
胡宗憲指了指頭頂的方向，壓低了聲音。
“陛下說，‘此事，利國利民，當行’。陛下需要一把刀，去砍那些盤根錯節的腐肉。”
胡宗憲的眼中閃過一絲洞穿一切的明悟。
“陛下是天下的主子，他最看重的是什麼？是平衡！”
“嚴黨勢微，清流做大，這絕不是陛下想要看到的局面。”
“老夫這個時候站出來打壓清流，不僅是在收攏嚴黨，更是在替陛下維持朝堂的平衡！”
陸明淵的心中猛地一震。
他終於懂了。
胡宗憲不僅算計了嚴黨，算計了清流，甚至連那位隱藏在重重紗幔之後的嘉靖皇帝，也一併算計了進去。
他是在用自己的命，去賭嘉靖皇帝的帝王心術！
“只要老夫這把刀砍得足夠準，只要老夫能把清流的囂張氣焰壓下去，陛下不僅不會怪罪老夫，反而會在暗中保全老夫。”
胡宗憲的語氣中透着一種強大的自信。
“至於以後……等老夫把清流和嚴黨這鍋夾生飯徹底煮熟了，等這大乾的吏治終於有了一絲清明之氣。”
“老夫這把刀，也就可以光榮地折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