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拱大笑起來,伸手想要拍拍陸明淵的肩膀,卻在半空中頓了一下,最終只是虛點了幾下。
“你小子,嘴裏說着愚鈍,這心裏可是比誰都亮堂!好!不收禮好!”
“乾乾淨淨做官,清清白白做人,這纔是咱們大乾官員該有的骨氣!”
高拱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卻讓一旁豎着耳朵聽的嚴黨官員們臉色變得極爲難看。
通政使羅文龍站在不遠處,把玩着手中的玉核桃,眼神陰冷得如同毒蛇一般。
張居正見狀,微微一笑,適時地插話道:“高大人說得極是。陸大人少年高位,正是該謹言慎行之時。”
三人站在一處,雖然年紀相差懸殊,但氣氛卻出奇的融洽。
那些原本等着看陸明淵笑話,或者等着看他被清流孤立的官員們,此刻皆是面面相覷,心中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
這個十二歲的少年,不僅沒有被京城的陣勢嚇倒,反而在這波譎雲詭的朝堂外,遊刃有餘地與兩位尚書級的大佬周旋。
這哪裏是個稚子?這分明是個披着少年皮囊的千年妖孽!
就在衆人心思各異、暗流湧動之際,一聲尖銳而悠長的聲音,突然劃破了清晨的寒風。
“啪——”
“啪——”
“啪——”
三聲淨鞭,清脆響亮,宛如驚雷般在廣場上空炸響,瞬間壓下了所有的竊竊私語。
緊接着,金鑾殿那兩扇巨大的硃紅殿門,在沉悶的軸承摩擦聲中,緩緩向兩邊敞開。殿內深邃的黑暗被初升的朝陽一點點驅散,露出了那高高在上的龍椅,以及龍椅後那令人敬畏的明黃色屏風。
一名身穿大紅蟒衣的司禮監太監手捧拂塵,快步走到殿門外的白玉階上,扯着尖細的嗓子,高聲唱喏:
“時辰已到——百官覲見——”
廣場上的氣氛瞬間變得肅穆無比。剛纔還言笑晏晏的張居正和高拱,立刻收斂了笑容,神色變得莊重而敬畏。
“陸大人,請吧。”張居正微微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陸明淵抬起頭,目光越過重重白玉階,望向那座吞噬了無數權謀與鮮血的金鑾殿。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那是一個獵人看到獵物時纔會有的笑容。
“兩位尚書大人,請。”
他一甩緋色的寬大衣袖,邁開步子,與大乾王朝最有權勢的這羣人一起,踏上了那條通往權力巔峯的白玉階。
早朝,開始了。
金鑾殿內,幽深而曠大。
初升的朝陽只能勉強照亮殿門前的那片方寸之地。
再往裏,便被那粗壯的蟠龍金柱和重重疊疊的明黃色紗幔切割成了無數暗影。
空氣中瀰漫着一股極淡的龍涎香氣,這香氣並不馥鬱,反而透着一絲令人不寒而慄的冷意。
大乾王朝的最高統治者,嘉靖皇帝,便隱在那層層紗幔之後的龍椅上。
他像是一尊常年浸泡在歲月與權謀中的泥塑神像,眼簾半垂,身披道袍,手裏漫不經心地盤弄着一串玉質拂塵。
沒有雷霆之怒,也沒有天威浩蕩,只有一種將天下蒼生視作螻蟻的極度冷漠。
朝堂上的氣氛,從百官站定的那一刻起,便如同被點燃的引線,瞬間炸裂開來。
“臣,都察院左都御史,彈劾工部尚書趙文華,貪墨修河之銀,結黨營私,禍國殃民!”
“臣附議!嚴黨餘孽,蔽塞聖聽,賣官鬻爵,其罪當誅!祈請陛下徹查嚴黨,以正朝綱!”
清流陣營的官員們如同聞到了血腥味的狼羣,一個接一個地跨出列來,手中的象牙笏板舉得筆直,慷慨激昂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內迴盪。
他們言辭如刀,句句直指嚴黨勢力的核心,大有藉着之前江南風波的餘威,將嚴黨徹底連根拔起、斬盡殺絕的架勢。
嚴黨的陣營裏,死一般的寂靜。
通政使羅文龍低垂着頭,死死地盯着腳下的金磚縫隙,眼角的餘光卻陰冷地掃過那些激憤的清流官員。
他知道,現在還不是反擊的時候,只要龍椅上的那位不發話,這滿殿的喧囂就只是一場沒有意義的猴戲。
陸明淵站在從四品的班列中,緋色的官服在一片青綠之中顯得格外扎眼。
他微微低着頭,眼眸平靜如一泓深不見底的秋水。
十二歲的少年,冷眼旁觀着這場大乾王朝最頂級的政治傾軋。
他太清楚龍椅上那位帝王的心思了。
嘉靖修的是長生,玩的是制衡。這位極度自私又缺乏安全感的帝王,絕不會允許朝堂上出現一家獨大的局面。
嚴黨若是徹底倒了,清流便會成爲懸在皇權頭上的一把新刀。
所以,嘉靖需要嚴黨活着,像一條遍體鱗傷的惡犬一樣活着,去咬那些自命清高的清流。
果然,紗幔後傳來了一聲極輕的嘆息。
“當——”
一聲清脆的玉磬敲擊聲,不大,卻瞬間壓過了滿殿的喧譁。
慷慨陳詞的清流官員們渾身一顫,不甘地閉上了嘴,退回了班列。
嘉靖皇帝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彷彿剛纔那場足以掀起朝堂血雨腥風的彈劾,只是一陣微不足道的穿堂風。
他對清流的訴求,不予理睬,不置可否,用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默,表明瞭帝王的態度。
清流黨首、內閣次輔徐階微微閉上了眼睛,將眼底的那一絲無奈與隱忍深深藏起。
就在這令人壓抑的死寂中,一道魁梧的身影,緩緩從武將與文臣交界的班列中走了出來。
浙直總督,胡宗憲。
他的步伐沉穩而有力,每一步都彷彿帶着東南沿海的腥風血雨。他的面容透着長年操勞的滄桑,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如同暗夜裏的星辰。
“臣,胡宗憲,有本啓奏。”
胡宗憲的聲音並不高亢,卻透着一股金石交擊的鏗鏘之意。
“東南倭患雖暫得平息,然大乾之疾,不在皮毛,而在骨血。吏治敗壞,官員因循守舊,互相推諉,致使國庫空虛,民不聊生。”
大殿內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這位出身嚴黨、卻又備受清流敬重的封疆大吏身上。
胡宗憲沒有理會那些目光,他挺直了脊背,一字一句地說道。
“臣懇請陛下,於大乾上下,推行官員整頓之新制!”
“立考成之法,明賞罰之規,汰冗員,清貪墨。凡屍位素餐者,罷!凡貪贓枉法者,殺!以雷霆之手段,挽大乾之頹勢!”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就連一直閉目養神的徐階,也猛地睜開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着胡宗憲。
瘋了!這簡直是瘋了!
大乾的官場,早就爛到了根子裏。這套盤根錯節的利益網絡,把嚴黨和清流,把天下所有的官員都死死地綁在了一起。
胡宗憲此時提出整頓吏治,無異於要掀翻整個大乾官場的桌子!
“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