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明淵在若雪的攙扶下走下馬車,緋色的從四品官服襯得他身姿挺拔。他淡淡地掃了李福一眼。
那眼神雖然平靜,卻透着一種彷彿能看穿人心的銳利,讓李福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起來吧。”陸明淵的聲音清冷而威嚴。
“府裏的規矩,夫人日後會慢慢教你們。只要安分守己,陸府不會虧待你們。若是喫裏扒外……”
他沒有說下去,但那未盡之意,卻讓所有僕役都低下了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李溫婉自然地接過話頭,得體地安排着陸從文和王氏去正堂歇息。
又命人將陸明澤帶去偏院喫點心,一切井井有條,盡顯大家主母的風範。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這本該是安頓休息的時刻,但冠文伯府所在的這條長街,卻突然變得熱鬧非凡。
一輛接一輛裝飾華麗的馬車在府門外停下。
各部院的官員、京城裏的權貴世家、甚至是一些富甲一方的皇商。
紛紛派出了最得力的管家,甚至有人親自登門。
成箱的奇珍異寶、名家字畫、百年老參,流水般地往陸府門前抬。
“我家老爺乃是工部侍郎,特備薄禮,恭賀伯爺喬遷之喜!”
“通政司羅大人,送上好的羊脂玉如意一對,望伯爺笑納!”
門外的喧鬧聲,隔着重重院落,依然能隱隱傳到後宅的書房中。
書房內,地龍燒得極暖。
陸明淵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正坐在紫檀木的書案前,手中翻看着一本地方誌。
李溫婉坐在他對面,手裏拿着一沓厚厚的拜帖和禮單,眉頭微蹙。
“夫君,門外已經聚集了不下三十家的人。嚴黨的、清流的、還有那些牆頭草,都來了。”
她將禮單放在案上。
“這其中,不乏奇珍異寶。看來,他們是想用這些東西,來稱一稱夫君的斤兩。”
陸明淵連頭都沒有抬,目光依舊落在書頁上,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稱我的斤兩?他們也配?”
他輕輕翻過一頁書,聲音在安靜的書房裏顯得格外清冷。
“萬歲爺把我叫到京城,是爲了讓我做一把刀。”
“刀若是沾了這些人的銅臭味,就不夠快了。萬歲爺不喜歡鈍刀,我也不喜歡。”
“那夫君的意思是……”
“全部拒了。”陸明淵合上書本,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眼眸中閃爍着絕對的理智與冷酷。
“一件不留,一帖不收。告訴李福,把大門關死。誰若是敢在門外喧譁,直接讓錦衣衛拿人,送去北鎮撫司的大牢裏清醒清醒。”
李溫婉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她知道,這纔是她李溫婉看中的男人。不貪圖眼前的小利,方能謀求天下的大局。
“妾身這就去辦。”
不多時,冠文伯府那扇厚重的硃紅大門,在衆目睽睽之下,發出沉悶的聲響,緩緩閉合。
管家李福站在門檻內,對着門外那些滿臉錯愕的權貴管家們拱了拱手,大聲說道。
“我家伯爺說了,初入京城,舟車勞頓,不見客,亦不收禮。諸位大人的好意,伯爺心領了。請回吧!”
隨着“砰”的一聲巨響,大門徹底關嚴,落上了重重的門閂。
門外一片死寂,隨後爆發出壓抑的議論聲。
“這……這陸明淵也太狂妄了吧!連通政使大人的禮都敢拒?”
“他不過是個十二歲的毛頭小子,就算有陛下撐腰,也不該如此得罪滿朝文武啊!”
“哼,不知天高地厚,且看他在這京城能張狂到幾時!”
站在暗處的錦衣衛們手按繡春刀,冷冷地注視着這些人。
感受到那股森然的殺氣,那些管家和官員們縱有萬般不滿,也只能灰溜溜地帶着禮物原路返回。
書房內,陸明淵站起身,推開窗戶。
一陣夾雜着寒意的秋風吹入,拂動了他的髮絲。
他仰起頭,看着京城夜空中那輪清冷的孤月。
孤臣之路,從來都是寂寞的,也是最危險的。但他陸明淵不在乎。
“大乾的棋局,終於要開始了。”
他低聲呢喃,聲音隨風消散在夜色中。
他知道,明日早朝,必將是一場血雨腥風。
而他,已經做好了準備,去迎接那些朝堂老狐狸們的狂風暴雨。
十二歲的吏部侍郎,將用他的方式,讓這座腐朽的京城,見識一下什麼叫獨斷萬古的鋒芒。
次日清晨。
天色猶如一塊化不開的濃墨,透着深秋特有的寒意與肅殺。
京城的大街小巷還沉睡在寂靜之中,冠文伯府的後宅卻已亮起了溫暖的燭火。
銅鏡前,陸明淵靜靜地站着。
李溫婉的手指極白,白得像一捧剛落下的初雪,此刻正輕柔而仔細地替他整理着衣襟。
那是一襲緋色的從四品官服,胸前繡着的雲雁補子在跳動的燭光下,彷彿隨時會振翅飛出。
十二歲的少年,身形尚未完全長開,這寬大的緋袍穿在他身上,本該顯得有些滑稽與不倫不類。
然而,當李溫婉將那條象徵着身份的玉帶扣在他腰間時,她微微退後半步,抬眸看向自己的夫君,眼中卻只剩下深深的迷戀與敬畏。
因爲那張稚氣未脫的面龐上,有着一雙深邃如寒潭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沒有十二歲少年的懵懂與驚惶,只有歷經世事滄桑後的冷峻,以及一種將天下衆生皆視爲棋子的淡漠。
緋色的官服非但沒有壓住他,反而被他身上那股渾然天成的上位者氣息襯托得越發威嚴。
“夫君,今日是你第一天上朝。”
李溫婉伸出手,輕輕撫平他袖口上一絲極細微的褶皺,聲音輕柔得彷彿怕驚碎了這清晨的靜謐。
“京城的水深,朝堂上的那些大人,個個都是人精。妾身知道夫君胸有丘壑,但……刀鋒太露,終究容易傷己。”
陸明淵微微低頭,看着妻子那雙充滿擔憂的眼眸。
他抬起手,將她鬢角一縷散落的青絲別到耳後,動作輕緩而溫情。
“婉兒,你知道我爲何要拒了昨夜所有的禮嗎?”
陸明淵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李溫婉聰慧過人,自然明白其中的關竅,輕聲答道。
“夫君是想告訴萬歲爺,你是一個純臣,一個只忠於陛下的孤臣。”
“不全對。”陸明淵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做孤臣,是萬歲爺想看到的。
但我陸明淵,從來不喜歡被別人牽着鼻子走。
我拒禮,是因爲他們送來的東西,太輕了。
輕到根本買不起我陸明淵的一個點頭。”
他轉過身,大步向外走去,緋色的衣襬在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
“走吧,該去會會這大乾的滿朝文武了。”
府門外,馬車早已備好。
李溫婉沒有像尋常婦人那般留在府中,而是披上了一件素色的披風,親自扶着陸明淵上了馬車,隨後自己也跟了上去。
她要親自送她的夫君,去那座大乾王朝最高權力的中心。
馬車在青石板街道上平穩地行駛着。
車輪碾壓石板的聲音在空曠的長街上迴盪,顯得格外清脆。
當車隊停下時,天邊已經泛起了一抹魚肚白。
前方,便是承天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