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繼光只覺得胸口彷彿被一團烈火塞滿,滾燙得讓人想哭。
他本是一個鬱郁不得志的中級將領,空有一身報國之志,卻處處受到掣肘。
直到遇到了眼前這位年僅十二歲的少年伯爵。
是陸明淵給了他施展才華的舞臺,給了他最精良的火器戰船,更是給了他毫無保留的信任。
“噗通”一聲。
戚繼光單膝重重跪地,雙手抱拳,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
“末將戚繼光,叩謝伯爺知遇之恩!”
他的聲音微微顫抖,聲如洪鐘大呂般在大堂內迴盪。
“末將在,鎮海司就在!宵小若敢來犯,末將必教他們有來無回!若失一寸海疆,末將提頭來見!”
陸明淵走上前,伸手將他扶起。
“我不要你的頭,我要你好好活着,替大乾,替百姓,守住這片海。”
陸明淵拍了拍他的肩膀,輕聲說道。
“京城那邊,我會替你擋下所有的明槍暗箭。你只管練兵,只管殺賊。明白嗎?”
“末將明白!”戚繼光虎目含淚,重重地點了點頭。
處理完衙門裏的一切,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陸明淵乘坐着馬車,回到了溫州城內的陸府。
府邸內燈火通明,下人們正步履匆匆地穿梭在庭院間,搬運着一個個沉重的紅木箱籠。
穿過月亮門,陸明淵來到了後宅的主院。
廊檐下,掛着幾盞散發着柔和光暈的羊角燈。
一個身披月白色大氅的女子,正站在臺階上,有條不紊地指揮着丫鬟們清點名貴藥材和書籍。
她面容清麗脫俗,眉宇間透着一股遠超同齡女子的沉穩與睿智。
這便是陸明淵的妻子,隴西李氏的嫡長女,李溫婉。
人稱“女諸葛”。
看到陸明淵走進院子,李溫婉揮退了下人,迎上前來。
“夫君回來了。”
她自然地接過陸明淵脫下的外袍,遞給一旁的若雪,然後又端來一盆溫水,親自絞了帕子遞給他。
陸明淵擦了擦臉,感受着帕子上淡淡的蘭花香氣,連日來緊繃的神經終於得到了一絲放鬆。
“家裏收拾得如何了?”
陸明淵牽起她的手,一同走入溫暖的內室。
“細軟和重要的文書都已經裝箱。”
“千機院那邊,杜鐵山也把核心的圖紙和幾個關鍵的工匠安排妥當了,隨時可以隨我們北上。”
李溫婉在紅泥小火爐旁坐下,提起銅壺,爲陸明淵斟了一杯熱茶。
茶水在白瓷盞中翻滾,升騰起嫋嫋霧氣,模糊了她那雙清亮的眼眸。
“只是,夫君此去京都,無異於羊入虎口。”
李溫婉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訴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但陸明淵能聽出她話語深處的擔憂。
“徐階隱忍多年,一朝得勢,絕不會允許朝堂上再出現第二個嚴嵩。”
“陛下讓夫君以十二歲之齡出任吏部侍郎,這是要把夫君架在火上烤,當成制衡清流的孤臣。”
李溫婉說完後看着陸明淵,目光滿是擔憂!
作爲李家嫡女,人稱小諸葛,她自然也能看得出朝中局勢,看得懂朝中局勢!
陸明淵端起茶盞,沒有急着喝,只是靜靜地看着杯中沉浮的茶葉。
“你說得不錯。”
他微微一笑,笑容中帶着一絲嘲諷。
“萬歲爺在西苑敲着木魚,心裏卻比誰都算計得清楚。”
“他覺得我年輕,在朝中沒有根基,只能依附於皇權。”
“他給我吏部侍郎的位子,就是讓我去咬徐階、高拱那些人的。”
“既然夫君看得很清楚,爲何還要接旨?”李溫婉輕聲問道。
“因爲我沒有選擇,鎮海司也沒有選擇。”
陸明淵放下茶盞,目光變得深邃而銳利。
“我不入京,鎮海司就會成爲清流砧板上的魚肉。”
“我只有站在朝堂的最高處,才能保住我們在東南的心血。更何況……”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驕傲的弧度。
“他們真以爲,我陸明淵是那麼好擺佈的棋子嗎?”
陸明淵說完這番話,眼中閃過一道精光!
他自然也知道清流和世家在想什麼,但是他不在乎!
十二歲封冠文伯,統攝鎮海司,十三歲平定溫州倭亂,三戰三勝,鎮海司歲貢一千萬兩白銀,直接齊平大乾一年稅收收入!
陸明淵的功績,稱得上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他傲,自然也有傲的資本!
不僅僅是嘉靖這個皇帝欣賞,更是他自己獨斷萬古的能力!
京都清流也好,嚴黨也罷,無人是他的對手,也無人能是他的對手!
再世爲人,過目不忘,少年狀元,手握重拳!
這一樁樁,一件件,哪個都足以讓一個少年,成爲大乾王朝最狂妄之人!
不過對於陸明淵而言,他如今尚未有那般狂妄而已!
李溫婉看着眼前這個雖然面容稚嫩,但氣度卻猶如淵渟嶽峙般的少年,眼中閃過一絲癡迷與敬佩。
她知道,自己的丈夫雖然只有十二歲,但那具單薄的身軀裏,卻裝着一個足以顛覆天下的靈魂。
她站起身,走到陸明淵身後,輕輕爲他揉捏着肩膀。
“夫君既然定下了心思,溫婉便陪夫君走這一遭。”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着一股斬釘截鐵的決絕。
“隴西李氏雖然這些年在朝堂上不顯山露水,但百年的底蘊還在。”
“沿途的驛站、京城裏的暗線、甚至六部九卿中的一些故交,妾身都已經打點妥當。”
李溫婉微微低下頭,在陸明淵耳邊輕聲說道。
“只要夫君需要,李家會竭盡一切,爲夫君鋪平這條青雲路。”
陸明淵握住她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輕輕拍了拍。
“有妻如此,夫復何求。”
窗外,一陣猛烈的海風吹過,將院子裏的幾片落葉卷向高空。
夜色深沉,宛如一張巨大的黑網,籠罩着整個大乾的疆域。
陸明淵轉過頭,目光彷彿穿透了重重夜幕,看到了千裏之外那座巍峨森嚴的紫禁城。
十二歲的吏部侍郎。
大乾朝堂的袞袞諸公,你們,準備好迎接我了嗎?
他站起身,大步走向屋外,緋色的官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明日一早,起程,入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