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的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
有不捨,有感慨,但更多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冷漠與清醒。
他知道嚴嵩在求饒,在用這件舊衣服喚起他這個帝王心中那一點點微末的舊情。
“你爲了朕,爲了這大乾,操勞了幾十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如今這般風雨交加的夜裏,跑來跟朕說要辭官,朕的心裏,多有不捨啊。”
嘉靖的聲音越發輕柔,彷彿真的在面對一個相交多年的老友。
嚴嵩渾身一顫,老淚縱橫。
他太瞭解眼前這位帝王了。
嘉靖越是溫和,越是說不捨,便意味着那把懸在嚴家頭頂的屠刀,已經落到了脖頸上。
“主子爺……”
嚴嵩哽嚥着,聲音淒厲而卑微。
“老臣老了,真的老了。這幾年,老臣的眼睛看不清摺子,耳朵聽不清聖訓,連走路都要人攙扶。”
“老臣這副殘軀,已經無法再爲主子爺分憂了。”
嘉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着。
嚴嵩深吸了一口氣,將積攢在心中的那番話,也是他保全嚴家最後底牌的話,顫巍巍地說了出來。
“主子爺,老臣知道,朝廷離不開人做事。好在,如今大乾也是人才濟濟。”
“汝貞爲人務實,能力出衆,如今也已入了內閣。有他在,東南的局勢穩得住,朝堂上的事,他也料理得明白。”
“老臣佔着這個首輔的位子,已經是屍位素餐。”
“老臣該讓位了,也該回去……偷偷懶,頤養天年了。求主子爺,開天地之恩,準了老臣的乞骸骨吧!”
說完,嚴嵩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額頭撞擊在金磚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嘉靖看着嚴嵩,嘴角微微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
他很滿意。
嚴嵩終究是嚴嵩,聰明瞭一輩子,在這最後關頭,沒有像他那個自負的兒子嚴世蕃一樣犯渾。
嚴嵩主動提到了胡宗憲,這意味着,嚴嵩願意將嚴黨在朝堂上殘存的勢力和政治遺產,平穩地過渡給胡宗憲。
而不是選擇魚死網破,讓朝堂陷入動盪。
這正是嘉靖最想要的結果。
“既然你心意已決,朕……也不好再強留你。”
嘉靖緩緩站起身,走到嚴嵩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他。
“準了。你回去收拾收拾,回江西老家去吧。”
嚴嵩緊繃的身體,在聽到“準了”這兩個字時,猛地鬆懈下來,彷彿抽乾了最後一口氣。
他知道,自己的命,嚴世蕃的命,保住了。
“老臣……叩謝主子爺天恩!願主子爺,萬歲,萬歲,萬萬歲!”
嚴嵩在小太監的攙扶下,步履蹣跚地退出了精舍。
當精舍的門再次關上,將外面的風雪徹底隔絕時。
一直侍立在陰影中的司禮監掌印太監呂芳,才悄無聲息地走了出來。
他端起一杯剛沏好的熱茶,恭敬地遞到嘉靖的手中。
“萬歲爺,您佈置了這麼久,廠衛那邊,還有徐階他們暗中遞上來的那些關於嚴黨的罪狀……就都不用了?”
呂芳微微低着頭,小心翼翼地試探着問道。
那些罪狀,每一條都足以讓嚴家抄家滅族。
嘉靖接過茶盞,輕輕撇了撇浮沫,眼神中透着一種俯瞰衆生的冷酷。
“既然他嚴嵩如此識時務,自己把脖子洗乾淨,把刀遞到了朕的手裏,朕又何必把事情做絕?”
嘉靖冷笑了一聲。
“他當了朕二十年的首輔,替朕背了二十年的罵名。”
“如今他老了,沒用了,朕若是直接下旨殺了他,天下人會怎麼看朕?那些還在替朕辦事的臣子,又會怎麼想?”
“殺人誅心,但也得講究個君臣的體面。”
嘉靖將茶盞放在案幾上,走到窗前,看着窗戶紙上映出的搖曳樹影。
“再說了,嚴嵩退了,這大乾的朝堂,塌不下來。”
“走了一個嚴嵩,來了一個胡宗憲。胡宗憲務實,有他在內閣,清流那些只會打嘴炮的廢物,翻不起大浪。”
“東南那邊,還有一個林瀚文。此人沉穩圓滑,老成謀國,假以時日,必是國之柱石。”
嘉靖說到這裏,腦海中突然浮現出那個遠在溫州,只有十二歲,卻用一千萬兩白銀震碎了整個京城格局的少年。
“更何況,還有一個陸明淵。”
嘉靖喃喃自語,聲音中帶着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驚歎。
“十二歲啊……雙魁首,策論驚天下,如今更是用這鎮海司,給朕,給大乾,開出了一條前所未有的血路。”
“呂芳,你看看,你看看這天下!”
嘉靖猛地轉過身,張開雙臂,彷彿要將整個大乾的江山擁入懷中。
“有胡宗憲穩固朝堂,有林瀚文鎮守東南,更有陸明淵這等妖孽奇才爲朕聚斂四海之財!他們三個,皆有首輔之才!”
“滿朝文武,天下百姓,都以爲朕天天躲在這西苑裏敲木魚,不理朝政,是個昏君!”
嘉靖放聲大笑,笑聲中充滿了睥睨天下的傲氣。
“可他們哪裏知道,朕給這大乾王朝,給朕的子孫後代,留下了何等豐厚的家底!留足了多少制衡天下的手段!”
“有這三人在,大乾王朝,未來百年,不衰!”
呂芳聽着嘉靖這番氣吞山河的豪言壯語,心中也是一陣激盪。
他立刻跪伏在地,聲音中帶着由衷的敬畏與欽佩。
“萬歲爺聖明!萬歲爺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真乃千古一帝!”
“一朝舉士,竟能發掘出三位首輔之才,此乃大乾之福,萬民之福啊!”
嘉靖的心情極好,他擺了擺手,示意呂芳起來。
“行了,少拍馬屁。”
嘉靖的目光重新變得深邃起來。
“你去,親自安排嚴嵩回鄉的事情。”
呂芳心頭一凜,立刻明白了嘉靖的言外之意。
徐階領銜的清流黨,被嚴嵩壓制了整整二十年。
如今嚴嵩倒臺,那些自詡清正廉明的清流官員們,心中的怨毒與殺意,絕對比這寒冬的冰雪還要冷酷。
嘉靖是在擔心,清流的人會按捺不住,在嚴嵩回鄉的路上製造些“意外”,讓這位前任首輔死在半路上。
如果是那樣,不僅打了皇帝的臉,更會破壞嘉靖苦心營造的這種“君臣體面”的政治平衡。
“奴婢明白。”呂芳躬身領命。
“奴婢這就去辦,絕不讓閣老在路上受半點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