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訴他,放手去幹。只要他能把銀子給朕送來,這東南的天,朕給他撐着!”
伴隨着嘉靖皇帝這句輕飄飄卻重如泰山的話語。
一份蓋着玉璽的聖旨,伴隨着飛魚服與御賜金牌,被八百裏加急的快馬裹挾着京都的凜冽風雪,一路向南,直抵江南。
當這份聖旨送到江蘇巡撫林瀚文的行轅時,夜色已深。
窗外的雪下得有些緊了,撲簌簌地打在糊着高麗紙的窗欞上,發出細碎而密集的聲響。
林瀚文穿着一件半舊的常服,獨自坐在書房的太師椅裏,藉着案頭那盞跳躍的燭火,將那份明黃色的絹帛反反覆覆看了三遍。
每看一遍,他眼角的皺紋便彷彿更深了一分。
作爲在大乾官場裏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的封疆大吏,林瀚文太清楚那位盤踞在西苑修玄的帝王,究竟有着怎樣深不可測的心機。
賞賜飛魚服,賜金牌如朕親臨,這是何等滔天的恩寵?
可在這恩寵的背後,林瀚文卻分明嗅到了一股令人作嘔的血腥氣。
那是皇帝將一把最鋒利的刀,毫無保留地遞給了一個十二歲少年的決絕。
皇帝要銀子,要得發瘋。
爲了銀子,皇帝不惜將陸明淵這塊絕世璞玉,直接扔進了東南這口燒得滾燙的油鍋裏。
讓他去和嚴黨、和世家、和那些盤根錯節的利益集團拼命。
“這哪裏是撐天啊,這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林瀚文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嘆息,手指輕輕摩挲着聖旨邊緣的雲紋,眼底深處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憂慮。
他那個年僅十二歲的弟子,真的能扛得住這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的重壓嗎?
“去,把明淵叫來。”
林瀚文對着門外的親隨吩咐了一聲,隨後站起身,走到紅泥小火爐前,動作緩慢地往裏添了兩塊獸炭。
不多時,伴隨着一陣輕微的腳步聲,書房的門被推開了。
一股夾雜着雪沫的寒風湧入屋內,吹得燭火一陣搖曳。
陸明淵披着一件玄色的大氅,抖落了肩頭的幾片殘雪,邁步走了進來。
哪怕已經創造了無數足以載入史冊的奇蹟,哪怕此刻已經身居正四品鎮海使的高位。
這個少年的面容依舊帶着幾分尚未褪去的稚氣,但那一雙眼睛,卻深邃得如同古井無波。
“老師,您找我。”
陸明淵解下大氅遞給一旁的下人,恭敬地行了一禮,聲音溫潤而平靜。
林瀚文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眼前這個讓自己驕傲,又讓自己感到心驚肉跳的弟子。
許久,他指了指書案上的聖旨。
“看看吧,京都來的。”
陸明淵走上前,目光在那明黃色的絹帛上掃過,眼神沒有絲毫的波動,彷彿那上面寫的不是滔天的權柄,而是一張尋常的菜譜。
他甚至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有改變半分。
“萬歲爺的恩典,很重。”
陸明淵將聖旨合上,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
林瀚文看着他這副沉穩到近乎妖異的模樣,心中的擔憂非但沒有減輕,反而愈發濃重了。
“是很重,重得足以壓垮朝堂上九成九的官員。”
林瀚文走到陸明淵面前,目光死死地盯着少年的眼睛,試圖從那裏面找出一絲年輕人的狂熱與得意,但他失敗了。
“明淵,你天資聰穎,有些話,爲師不該多嘴,但今日,爲師必須得說透。”
“這飛魚服和金牌,是萬歲爺給你的護身符,也是萬歲爺給你套上的枷鎖。”
“他要你用鎮海司這把刀,把東南的爛肉剜下來,把銀子榨出來。”
“你若是做到了,你就是大乾的功臣;你若是做不到,或者在這過程中被嚴黨和世家反噬……”
林瀚文的聲音頓了頓,語氣變得無比凝重。
“萬歲爺,是不會替你收屍的。”
陸明淵微微低垂着眼瞼,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老師放心,學生心裏有數。天家無情,這本就是一筆交易。我替陛下解國庫之危,陛下借我權柄,讓我得以施展胸中抱負。”
“至於嚴黨和世家……”
陸明淵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眸子裏,隱隱有鋒芒閃爍。
“既然已經上了賭桌,自然要各憑手段。他們若是想把手伸進鎮海司,那就要做好被斬斷的準備。”
看着少年眉宇間那股不顯山不露水,卻又睥睨天下的自信,林瀚文突然覺得,自己或許真的有些老了。
他沉默了片刻,轉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
“鎮海司的架子已經搭起來了,聚義山的人馬也已收編,東南的局面,算是被你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
林瀚文轉過身,神色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
“但你要知道,東南,終究只是個偏安一隅的棋盤。真正的風暴中心,在京都。”
“爲師收到消息,嚴嵩已經授意吏部,準備往你的鎮海司裏塞人。清流那邊,徐階和張居正雖然有意保你,但他們同樣需要你在東南的利益來反哺清流。”
林瀚文走到陸明淵身邊,伸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淵,留給你的時間不多了。”
“接下來,你要以最快的速度,將東南的局面徹底穩定下來,把海貿的銀子源源不斷地送進內庫。”
“等到東南整頓完成,萬歲爺,一定會召你入京。”
“到了那個時候,你將要面對的,就不再是胡宗憲、鄧玉堂這些封疆大吏和武將,而是大乾朝堂上那些喫人不吐骨頭的老狐狸。”
“你,要做好準備。”
陸明淵感受着肩膀上傳來的力度,眼底閃過一絲暖意。
他知道,在這個波譎雲詭的官場裏,林瀚文是真心實意在爲他謀劃。
“學生明白。”
陸明淵深深地作了一個揖。
“京都的風雨再大,學生也會撐開一把傘,護住自己,也護住我們在意的東西。”
兩人在書房中又密談了許久,直到更漏聲聲,敲破了冬夜的寂靜。
次日清晨,雪停了。
陸明淵沒有在行轅多做停留,帶着那份沉甸甸的聖旨和御賜之物,告別了林瀚文,在鄧玉堂派來的精銳護衛下,踏上了返回溫州府的官道。
馬車在積雪的道路上碾壓出深深的車轍。
陸明淵靠在車廂的軟墊上,閉目養神。
他知道,林瀚文說得對,東南只是起點,京都纔是終局。
但在入京之前,他必須把溫州,把鎮海司,打造成一塊鐵板,一塊任何人都無法輕易敲碎的鐵板。
經過數日的顛簸,陸明淵終於回到了溫州府。
剛一踏入鎮海司那座臨時徵用的宏偉衙門,一股濃重的墨香和紙張發黴的味道便撲面而來。
因爲他前段時間親自前往沿海招撫聚義山,又忙於鎮海司前期的軍務籌備,溫州府和鎮海司內部積壓的政務,已經堆積如山。
漕運清吏司郎中裴文忠,此刻正帶着幾個書辦,在簽押房裏急得團團轉。
看到陸明淵邁步走進來,裴文忠彷彿看到了救星,連忙迎了上去。
“伯爺!您可算回來了!”
裴文忠指着那幾張幾乎被卷宗淹沒的書案,苦笑着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
“這兩個多月,溫州府的民政,加上鎮海司初建的各項開支覈算、人事名冊、港口營造的圖紙,全都壓在這裏了。”
“下官們不敢擅專,只能等您回來定奪。這……這怕是沒有十天半個月,根本理不出頭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