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金的目光如同毒蛇一般,死死地盯着向天霸。
“大哥,你下山,是去求活路。但我左金若是跟着你下山,那就是去送死!陸明淵一定拿我開刀!”
向天霸臉色一沉。
“老三,你不要胡思亂想。若是朝廷要追究,我向天霸一力承擔!”
“你承擔得起嗎?!”
左金突然拔高了音量,聲音尖銳得有些刺耳。
“那是朝廷的律法!大乾的律例,首惡必辦!你以爲你一顆腦袋,能抵得過我們這麼多兄弟造下的殺孽?”
大廳內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那些原本附和向天霸的頭目們,此刻也紛紛沉默了。
他們中不少人,手裏都不乾淨。左金的話,就像一根毒刺,狠狠地扎進了他們心底最恐懼的地方。
向天霸看着衆人躲閃的眼神,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悲哀。
“老三,那你想怎麼樣?難道真要帶着兄弟們去送死?”
左金深吸了一口氣,壓下眼底的瘋狂,換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大哥,不是我想怎麼樣,是朝廷不給我們活路。既然橫豎都是一死,不如拼死一搏!”
“只要我們據險而守,撐過這個冬天,朝廷的軍糧供不上,他們自然會退兵!”
“荒唐!”
向天霸大怒。
“你這是要把聚義山往火坑裏推!我已經決定了,明日投降,誰若敢違抗,休怪我向天霸不念兄弟之情!”
說罷,向天霸一甩袖子,轉身大步走出了大廳。
看着向天霸離去的背影,左金的眼神徹底陰沉了下來。
他知道,向天霸心意已決,自己再說什麼都沒用了。
深夜。
左金的院落裏,密密麻麻地站着幾百個黑衣漢子。
這些人,都是左金這些年暗中培養的心腹死士,也是聚義山上最兇悍、最亡命的一批人。
雪花無聲地落在他們的肩頭,卻掩蓋不住他們身上散發出的濃烈殺機。
左金站在臺階上,手裏提着一把磨得雪亮的厚背鬼頭刀。
他輕輕撫摸着刀身,感受着鋼鐵傳來的冰冷溫度,嘴角的肌肉因爲極度的緊張和瘋狂而微微抽搐。
“兄弟們。”
左金的聲音壓得很低,卻猶如惡鬼的呢喃。
“大當家老了,怕死了。他想拿我們的命,去換他自己的榮華富貴。他想把我們綁了,送給山下那個十二歲的小雜種去祭旗!”
院子裏的漢子們呼吸變得粗重起來,眼中閃爍着野獸般的兇光。
“我左金不認命!”
左金猛地舉起鬼頭刀,刀光在風雪中閃過一抹淒厲的寒芒。
“既然大當家不顧兄弟死活,那這聚義山,就該換個當家的了!”
“今夜,隨我殺入聚義大廳!宰了向天霸,奪了山寨的大權!明日一早,我們拿向天霸的人頭去祭旗,跟山下的官軍死磕到底!”
“殺!”
幾百名死士發出低沉的咆哮。
風雪在這一刻驟然加劇,彷彿連老天都在爲這場即將到來的同室操戈而戰慄。
左金一腳踹開院門,帶着滿身的殺氣,隱入了黑暗之中。
他不知道的是,他此時的心理掙扎,他的瘋狂與絕望,乃至聚義山內部的這場血腥內訌,其實早就在山下那個十二歲少年的算計之中。
山下,中軍大帳。
陸明淵依舊在靜靜地看着那本《大乾律例》。
帳外的風雪聲中,隱隱傳來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屬於兵器碰撞的沉悶聲響。
裴文忠快步走入,神色中帶着一絲難以掩飾的敬畏。
“伯爺,山上有動靜了。暗探來報,聚義山三當家左金,糾集死黨,正在圍攻大當家向天霸的宅院。山上已經亂成一鍋粥了。”
陸明淵翻過一頁書,嘴角勾起一抹清冷的笑意。
“人性,向來如此。”
他抬起頭,目光深邃地看向帳外那片被黑暗籠罩的山脈。
“當外部的壓力大到無法承受時,最先崩潰的,永遠是內部的信任。”
“左金是個聰明人,但他太怕死了。他的恐懼,就是我攻破聚義山最鋒利的刀。”
陸明淵合上書本,站起身來,將那枚溫潤的“血沁竹心佩”重新系在腰間。
“傳令全軍,披甲,上膛。”
等他們自己殺得差不多了,這聚義山的雪,也該停了。
聚義山巔,風雪如晦。
左金提着那把厚背鬼頭刀,帶着幾百名滿身殺氣的死士,如同暗夜裏的一羣餓狼,悄無聲息地撞開了大當家宅院的沉重木門。
沒有想象中驚慌失措的呼喊,也沒有護衛的拼死抵抗。
院子裏死寂一片,只有風捲起積雪,打在燈籠的油紙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左金的瞳孔驟然收縮,一股如墜冰窟的寒意順着脊椎骨猛地竄上了後腦勺。
他太熟悉這種安靜了,這是獵物踏入陷阱後,獵人收網前那令人窒息的停頓。
“退!快退!”
左金嘶啞地咆哮起來,聲音在風雪中顯得淒厲而絕望。
然而,遲了。
“砰!砰!砰!”
四周的院牆上、屋脊後,突然亮起了一圈密密麻麻的火把,將整個院落照得亮如白晝。
緊接着,是機括上膛的清脆聲響。
數百張強弓硬弩,在火光下泛着幽藍的冷芒,死死地鎖定了院子中央這羣不速之客。
正房的門,被人從裏面緩緩推開。
向天霸披着一件厚重的熊皮大氅,大馬金刀地坐在太師椅上。
他的膝蓋上橫着一把戚家軍制式的長刀,那是當年胡宗憲親自賞賜給他的。
這位曾經叱吒東南的“翻江太歲”。
此刻靜靜地看着階下的左金,眼神裏沒有被背叛的憤怒,只有一種看透世事滄桑的深深悲涼。
“老三,你真以爲,我向天霸這半輩子,是靠着喫齋唸佛才坐穩這把交椅的嗎?”
向天霸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風雪聲,在每一個死士的耳畔炸響。
左金握刀的手在劇烈地顫抖,他死死盯着向天霸,眼底滿是不甘與瘋狂。
“大哥!你既然早有防備,爲何還要把兄弟們往死路上逼?”
“你寧可給那個十二歲的小雜種當狗,也不肯帶着兄弟們拼一條活路嗎!”
向天霸緩緩站起身,將膝上的長刀拄在地上。
“活路?你那是活路嗎?你那是拉着山上三萬老弱婦孺,去給你左金一個人陪葬!”
向天霸的目光掃過那些死士,眼中閃過一絲痛心。
“當年抗倭,我們是功臣。可這些年,爲了銀子,爲了地盤,你左金帶着人殺了多少無辜商賈?”
“截了多少朝廷的糧船?你真以爲朝廷的刀鈍了,砍不下你的腦袋嗎?”
向天霸深吸了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我向天霸是個粗人,不懂什麼大道理。但我知道,時代變了。”
“胡部堂走了,東南的天變了。鎮海司那面大旗豎起來,這東南沿海,就再也沒有我們綠林道的位置了。”
他猛地睜開眼,目光如電。
“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