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寧的潮水,終於在這一夜,被徹底染成了血色。
風雪依舊在淒厲地呼嘯,試圖掩蓋這世間最慘烈的哀嚎。
但那股刺鼻的、帶着濃烈硫磺與魔鬼椒氣味的紅褐色煙霧,卻如同跗骨之蛆般盤踞在半塌的黑風寨上空,久久不散。
半個時辰,對於山下嚴陣以待的衛戍大軍來說,不過是幾柱香的功夫,但對於陷在寨子裏的山匪而言,卻比十八層地獄還要漫長。
終於,在那扇殘破不堪的包鐵陰沉木寨門後,緩緩探出了一根顫抖的長竹竿。
竹竿的頂端,挑着一件被煙燻得發黑、甚至還沾染着不知是誰的血跡的白色中衣。
白旗。
黑風寨,降了。
“咳咳……別放箭……我們降了……降了!”
沙啞到幾乎撕裂的嗓音從濃煙中傳出,宛如夜梟的悲鳴。
緊接着,曾經不可一世的黑風寨大當家劉黑虎,像一條喪家之犬般,跌跌撞撞地從廢墟中爬了出來。
他引以爲傲的滿臉橫肉此刻已經被自己抓得鮮血淋漓,雙眼紅腫得像兩顆熟透的桃子,不斷地往外滲着渾濁的血水和淚水。
跟在他身後的,是幾百個同樣慘狀的山匪,他們早已經扔掉了手中的刀劍,一個個佝僂着身子,劇烈地咳嗽着,彷彿要把肺葉都咳出胸腔。
陸明淵端坐在馬背上,居高臨下地看着這一幕。十二歲的少年,身披大氅,面容清秀得如同畫中走出的仙童。
但此刻在劉黑虎等人的眼中,這少年卻比地獄裏爬出來的修羅還要恐怖萬分。
“裴文忠。”
陸明淵沒有看那些跪地求饒的山匪,只是淡淡地喚了一聲。
“卑職在!”
鎮海司漕運清吏司郎中裴文忠立刻策馬上前,眼神中帶着毫不掩飾的狂熱與敬畏。
“帶人進去,收繳所有兵刃。凡有私藏寸鐵者,殺無赦。凡有站立不跪者,殺無赦。凡有妄圖逃竄者,殺無赦。”
三個“殺無赦”,從一個十二歲少年的口中吐出,竟帶着一股令人如墜冰窟的森寒殺意。
“遵命!”
裴文忠一揮手,大批衛戍士兵如狼似虎地撲向了那些已經失去反抗能力的山匪。
鐵鏈碰撞的聲音、粗暴的喝罵聲、以及山匪們絕望的哀求聲交織在一起。
陸明淵緩緩策馬向前,馬蹄踩在混合着血水和雪水的泥濘中,發出令人心悸的“吧嗒”聲。
他停在劉黑虎的面前,目光平靜得像是一口千年古井。
“劉黑虎,我且問你一件事。”陸明淵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三天前,我派人前來勸降,結果使者被人截殺,這事,是誰幹的?”
劉黑虎渾身猛地一顫,紅腫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極度的驚恐。
他猛地把頭磕在雪地裏,砰砰作響:“伯爺!冠文伯明鑑啊!小人雖然乾的是沒本錢的買賣,但借小人十個膽子,也不敢劫殺朝廷命官啊!那……那是……”
“是誰?”陸明淵微微傾下身子,眼神中透着一股洞穿人心的銳利。
劉黑虎的嘴脣劇烈地哆嗦着,他知道,今天若是交不出人,這黑風寨上下幾百口子,絕對會被眼前這個魔王一般的少年殺得乾乾淨淨。
“是……是劉莽!是小人的親侄子帶人乾的!他喝多了馬尿,瞎了狗眼,沒認出那是伯爺派來的人啊!”
劉黑虎聲嘶力竭地喊道,隨後猛地轉頭,衝着匪羣中一個瑟瑟發抖的青年咆哮,“畜生!還不給老子滾出來!”
一個臉色慘白、褲襠裏已經溼了一大片的青年被幾個士兵粗暴地拖了出來,狠狠地踹在膝蓋上,劉莽撲通一聲跪在了陸明淵的馬前。
“大伯救我!大伯救我啊!我不想死!”劉莽哭嚎着,鼻涕和眼淚混在一起,拼命地向劉黑虎求救。
劉黑虎膝行上前,一把抱住陸明淵的馬腿,苦苦哀求道。
“伯爺!千錯萬錯都是這小畜生的錯!但他是我劉家僅剩的一根獨苗了啊!求伯爺高抬貴手,饒他一命!”
“我黑風寨這些年積攢的三十萬兩白銀,還有無數奇珍異寶,小人願意全部獻給伯爺!只求伯爺留他一條狗命啊!”
周圍的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三十萬兩白銀,在這個時代,絕對是一筆足以讓任何人爲之瘋狂的鉅款。
許多士兵的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
然而,陸明淵卻只是輕輕地撫摸着腰間那枚溫潤的“血沁竹心佩”。
恩師林瀚文曾言,爲官爲學,當如翠竹,外直中空,有節有度。
他的節度,絕不會施捨給這些草菅人命的畜生。
“三十萬兩白銀?”陸明淵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冷笑。
“殺了你們,那三十萬兩依然是我大乾的。”
“你拿我大乾的銀子,來買我大乾使臣的命?劉黑虎,你是不是覺得,本伯爺的算術學得不好?”
劉黑虎呆住了,他仰起頭,看着少年那張俊美卻冷酷無情的臉,心中湧起一股無法言喻的絕望。
他終於明白,眼前這個少年,根本不是那些可以被金銀收買的貪官污吏,他是一把刀,一把朝廷用來剜去江南腐肉的剔骨尖刀!
“凡參與截殺使臣之人,一個不留。”
陸明淵不再看他,緩緩直起身子,語氣淡漠得彷彿在決定幾隻螞蟻的生死,“就地斬首,以儆效尤。”
“不!你不能這樣!我大伯已經投降了!你們不能殺俘!”劉莽絕望地尖叫起來。
陸明淵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噗嗤!”
手起刀落。
裴文忠親自拔出腰間佩刀,一刀揮出,劉莽那顆大好頭顱瞬間沖天而起,猩紅的鮮血如噴泉般灑落在潔白的雪地上,觸目驚心。
緊接着,數十名參與過那場劫殺的山匪被士兵們按倒在地。
“斬!”
伴隨着整齊劃一的怒喝,數十顆人頭滾落一地,濃烈的血腥味瞬間壓過了空氣中殘存的辣椒粉味道。
劉黑虎癱坐在地上,看着侄子那死不瞑目的頭顱滾到自己腳邊,雙眼圓睜,喉嚨裏發出“咯咯”的怪響,卻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剩下的,全部套上枷鎖,押回杭州府。”
陸明淵調轉馬頭,冷冷地拋下一句話。
“交由鎮海司司獄司,嚴加審訊,把他們這些年勾結地方豪紳、走私海貿的賬本,一筆一筆地給我摳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