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文忠心頭一凜，原本被鉅額財富衝昏的頭腦瞬間清醒了過來。
他看着眼前這個披着白狐大氅的少年，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敬畏。
尋常官員見到了七十萬兩白銀，哪個不是想着如何中飽私囊，如何上下打點？
可自家這位伯爺，第一反應竟是拿出一半的錢去組織秋耕，去穩固這溫州府的民生根本。
這等胸襟與眼界，哪裏像是一個十二歲的孩童？簡直比那些在官場裏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老狐狸還要深不可測。
“下官遵命！定當親自督辦此事，絕不讓一兩銀子落入貪官污吏的口袋！”
秋去冬來，時光荏苒。
在鎮海司龐大資金的強力推動下，溫州府各地的秋耕進行得異常順利。
那些原本因爲戰亂而流離失所的百姓，重新分到了土地、耕牛和良種，荒蕪的田野上再次煥發出了生機。
城東三十裏外的牛邙山，那兩千多名從海戰中救回來的女子，也被妥善安置，建起了規模龐大的紡織作坊，日夜不息地紡織着絲綢與棉布。
整個溫州府，就像是一臺剛剛加滿了膏油的龐大機器，在陸明淵的意志下，開始發出低沉而有力的轟鳴。
而就在秋耕剛剛結束，初冬的第一場薄雪飄落溫州港的時候，一個足以震動整個大乾王朝的消息，順着海風傳回了鎮海司。
出海了。
陸明淵傾盡心血打造的那支龐大商船隊，在經歷了數月的風浪與生死後，終於破浪歸來！
溫州港的碼頭上，人頭攢動，黑壓壓的一片。
當那十幾艘猶如海上堡壘般的巨大海船，緩緩駛入港灣，降下那面繡着“鎮海”二字的巨大風帆時，整個碼頭沸騰了。
陸明淵站在碼頭的最高處，海風吹拂着他的白狐大氅，獵獵作響。
他的目光深邃地望着那些喫水極深、船體上甚至還殘留着刀斧痕跡和火炮焦痕的海船，嘴角終於勾勒出了一抹發自內心的笑意。
當夜，鎮海司衙門燈火通明。
四大清吏司的官員們，連同那些滿臉風霜的船長和管事，將正堂擠得水泄不通。
一隻只沉重的紅木大箱被抬入大堂，當箱蓋被撬開的那一瞬間，刺目的銀光幾乎晃瞎了所有人的眼睛。
那是白花花的銀錠，是成色極好的馬蹄金，是來自海外的香料、寶石、象牙和犀角。
裴文忠的手哆嗦着，連撥弄算盤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整整一夜的清點，當最終的數字彙總到陸明淵面前時，整個大堂內死寂一片，只有衆人粗重如牛的喘息聲。
“伯爺……”
裴文忠吞了一口唾沫，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此次出海，帶回的現銀及各類奇珍異寶，摺合市價，共計……五百三十餘萬兩白銀！”
“扣除造船、撫卹、水手薪俸以及沿途打點的損耗。”
“咱們鎮海司此行，淨盈利……兩百七十萬兩！”
轟！
大堂內雖然鴉雀無聲，但每個人的腦海中都彷彿響起了一陣驚雷。
兩百七十萬兩！
這僅僅是一次出海的利潤！
大乾王朝一年的國庫總收入，也不過才堪堪兩千多萬兩而已！
陸明淵靜靜地看着堂下那些堆積如山的白銀。
在別人眼中，那是足以買下半個江南的潑天富貴。
但在他眼中，這卻是一把足以將自己、將整個鎮海司都燒成灰燼的烈火。
錢太多了，多到了足以讓京都那位於西苑修仙的皇帝生出殺心，多到了足以讓嚴黨和清流放下成見，聯手將他生吞活剝。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陸明淵輕聲呢喃了一句，隨後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令人心悸的決斷。
“裴大人，立刻整頓人手。”
“從這批現銀中，點出整整一百萬兩。”
“裝車，封箱，貼上鎮海司的封條。”
裴文忠一愣，滿臉錯愕。
“伯爺，這一百萬兩……要送往何處？”
陸明淵站起身，走到門前，望着北方京都的方向，眼神幽冷。
“送進京城，直接走通政司的渠道，遞交御前。”
“就說，這是鎮海司孝敬皇上修繕西苑萬壽宮的香火錢。”
大堂內衆人皆是倒吸一口涼氣。
一百萬兩，說送就送了？
但裴文忠畢竟在官場沉浮多年，轉念一想，便驚出了一身冷汗，瞬間明白了陸明淵的深意。
這哪裏是香火錢，這分明是買命錢，是護身符！
皇帝貪財，只要餵飽了那位坐在龍椅上的萬歲爺，這大乾的天下，就沒人敢明着動鎮海司這隻會下金蛋的母雞。
“下官這就去辦！挑最精銳的護衛，日夜兼程，押送進京！”
陸明淵點了點頭，重新將目光投向了窗外的夜色。
銀子的問題暫時解決了，但他的心底，卻始終縈繞着一股淡淡的不安。
這股不安，並非來自於遙遠的京都，而是來自於腳下這片他剛剛掌控的土地。
次日清晨。
陸明淵沒有理會衙門裏堆積如山的公文，也沒有去管那還在裝車的一百萬兩白銀。
他只帶了十幾名貼身護衛，換上了一身不起眼的青色棉袍，悄然離開了鎮海司，前往溫州府下轄的平陽縣。
平陽縣臨海，是防備倭寇的第一道屏障，也是這一個月來，使用水泥澆築城防最快、最多的地方。
走在平陽縣的城牆下，灰白色的水泥牆體高聳入雲，表面看起來平滑而堅固，透着一股堅不可摧的厚重感。
平陽知縣跟在陸明淵身後，滿臉堆笑地邀功。
“伯爺您看，這水泥果然是神物啊！有了這等堅城，別說是區區幾百個倭寇，便是千軍萬馬，也休想踏入我平陽縣半步！”
陸明淵沒有理會知縣的諂媚，他停下腳步，微微眯起眼睛，仔細端詳着牆體上的一處細微裂紋。
他的眉頭緩緩皺起，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覺愈發強烈。
這水泥的配方是他親自給出的，只要嚴格按照比例混合砂石，絕不該在短短一個月內就出現裂紋。
“拿把鐵錘來。”
陸明淵伸出手，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一絲波瀾。
身後的護衛立刻遞上一柄軍中常用的破甲鐵錘。
陸明淵握住錘柄，沒有絲毫猶豫，掄起手臂，對準那處裂紋，狠狠地砸了下去！
“砰！”
一聲悶響。
在平陽知縣驚恐的目光中，那看似堅不可摧的水泥牆體，竟然如同脆弱的餅乾一般，瞬間崩塌了一大塊！
灰色的粉末伴隨着大塊的碎石簌簌落下，露出了牆體內部的真容。
陸明淵走上前，伸手抓起一把掉落的碎渣，在指尖輕輕一捻。
他的臉色，瞬間沉到了谷底，一股冰冷的殺意，猶如實質般從他那單薄的身軀中散發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