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三成利潤!
那可是全天下的營造工程啊!
這三成利潤若是折算成白銀,將是一個足以讓國庫都爲之顫抖的天文數字。
徐階的眉頭微微一皺,他知道,這所謂的三成利潤歸鎮海司,實際上就是歸了皇帝的內帑。
那個十三歲的冠文伯,不過是皇帝推出來收錢的白手套。
嚴嵩的老眼也是一陣抽搐。
他心疼那些即將從指縫中溜走的白銀,但他更清楚,這已經是皇帝能做出的最大讓步了。
如果不答應,工部連一成利潤都摸不到。
兩人對視了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妥協。
“陛下聖明,臣等遵旨!”
兩人齊齊跪倒在地,山呼萬歲。
嘉靖滿意地笑了。他重新走上御階,坐回龍椅上,閉上了眼睛,彷彿再次沉浸在了那虛無縹緲的修仙大道之中。
早朝散去,秋雨依舊。
嚴嵩坐在一頂由八個壯漢抬着的暖轎裏,轎簾將外面的風雨隔絕得嚴嚴實實。
轎子裏燃着上好的安神香,但嚴嵩卻怎麼也安不下神來。他閉着眼睛,腦海中不斷回放着今日朝堂上嘉靖那似笑非笑的神情。
皇帝太精明瞭,精明得讓人感到絕望。
轎子平穩地停在了嚴府的門前。
嚴嵩剛下轎,等候多時的嚴世蕃便如同一座肉山般迎了上來。他那隻完好的獨眼中佈滿了血絲,顯然是昨夜一夜未眠。
“爹!朝堂上怎麼說?皇上可是下旨把配方給咱們工部了?”
嚴世蕃急不可耐地攙扶着老父親,聲音裏透着掩飾不住的狂熱。
嚴嵩沒有說話,只是由兒子攙扶着,緩緩走進了那間奢華至極的書房。
屏退了左右,嚴嵩重重地跌坐在軟榻上,劇烈地咳嗽了一陣,直到咳得滿臉通紅,才虛弱地喘了一口氣。
“皇上……是千古少有的聰明人啊。”
嚴嵩的聲音裏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憊。
“配方,咱們拿到了。但徐階的兵部,也拿到了一份。而且,皇上金口玉言,水泥的歸屬權依然是鎮海司的,以後全天下水泥營造的利潤,鎮海司要抽走三成。”
“什麼?!”
嚴世蕃猛地瞪大了獨眼,臉上的肥肉因爲憤怒和震驚而劇烈地顫抖起來。
“三成?那個乳臭未乾的小畜生,他憑什麼拿三成?皇上這是糊塗了嗎?”
“閉嘴!”
嚴嵩猛地睜開眼睛,一道厲芒如閃電般刺向嚴世蕃,嚇得這位不可一世的“小閣老”渾身一哆嗦,硬生生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
“你懂什麼?”
嚴嵩冷笑了一聲,枯瘦的手指輕輕敲擊着桌面。
“你以爲那三成是給陸明淵的?那是皇上在給自己攢私房錢!皇上要修宮殿,要煉丹,國庫沒錢,他只能從這水泥裏抽血!”
“皇上這是在告訴咱們,想賺錢可以,但必須帶上他,而且,他要拿大頭!”
嚴世蕃愣住了,獨眼快速地轉動着,飛速地計算着其中的利弊。
“爹,那咱們這折騰半天,豈不是給皇上和那個小畜生做了嫁衣?”
“愚蠢!”
嚴嵩恨鐵不成鋼地看着兒子,嘆了一口氣。
“東樓啊東樓,你只盯着那三成的死錢,卻看不到那七成的活錢!”
嚴嵩緩緩坐直了身體,那股屬於大乾朝第一權臣的陰鷙氣息再次回到了他的身上。
“雖然兵部拿走了一份,但九邊防務畢竟有限。真正的大頭,還是在咱們工部統轄的天下營造!”
“你即刻去準備摺子,以工部尚書的名義,聯名通政使羅文龍,向全國各省、各府、各縣下發海捕文書……不,是營造堪合!”
嚴嵩的眼中閃爍着令人心悸的貪婪之火。
“告訴那些地方上的巡撫、知府、知縣!如今大乾風調雨順,正是大興土木、修繕城防的好時機!凡我大乾疆域,所有城牆、河堤、官道,必須使用水泥重新修葺!”
嚴世蕃的呼吸瞬間變得粗重起來。
他懂了。他徹底懂了老父親的意思。
“爹!您的意思是……強行攤派?”
“什麼叫攤派?這叫固國本,安黎民!”
嚴嵩冷冷地瞥了兒子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
“只要摺子一下,全天下就是無數個巨大的工地。修城牆要錢吧?買水泥要錢吧?朝廷撥款是一層,地方加徵又是一層。這中間的損耗、運費、人工,哪一樣不是白花花的銀子?”
“就算鎮海司抽走三成配方錢,剩下的錢,只要過了咱們工部的手,過了下面那些官員的手,還能剩下多少?”
“天下熙熙,皆爲利來。只要咱們把這塊蛋糕做大,哪怕只喫剩下的渣子,也足夠咱們嚴家再享百年富貴!”
嚴世蕃激動得滿臉通紅,他彷彿已經看到了無數的銀車正在向嚴府的大門駛來。
“兒子明白了!兒子這就去寫摺子!明日一早,便八百裏加急發往各省!”
嚴世蕃重重地磕了一個頭,轉身便要往外走。
“等等。”
嚴嵩叫住了他。
老人的目光穿過書房半開的窗欞,看向外面漆黑的秋雨,聲音變得幽冷而深邃。
“傳信給浙江的何茂才。”
“陸明淵那個小娃娃,既然敢拿三成的利,就得有命去花。讓何茂纔在浙江盯着點,鎮海司不是要建四大清吏司嗎?想辦法,把咱們的人塞進去。”
“這大乾的天下,終究是咱們嚴黨說了算。”
嚴嵩幽冷深邃的聲音,在奢華的書房內迴盪,與窗外綿綿不絕的秋雨聲交織在一起,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陰寒。
嚴世蕃領命退下,那龐大如肉山般的身軀走入風雨之中。
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卻怎麼也澆不滅他那隻獨眼中瘋狂燃燒的貪婪之火。
回到自己的府邸,嚴世蕃連溼透的衣袍都未及更換,便立刻命人封鎖了偏廳,將嚴黨的核心骨幹祕密召集了過來。
通政使羅文龍,以及吏部侍郎徐元,猶如兩頭聞到了血腥味的豺狼,悄無聲息地滑入了這間密室。
偏廳內沒有點燃太多的燭火,昏暗的光線在幾人的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
嚴世蕃大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將嚴嵩要在全天下強行攤派水泥營造的計劃和盤托出。
他的呼吸粗重,彷彿已經看到了無數白花花的銀子正排着隊湧入嚴家的地窖。
“小閣老,大閣老此計固然是釜底抽薪之妙手,但若是步子邁得太大,怕是會扯着痛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