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政使羅文龍站在一旁,陰險的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
“小閣老所言極是。”
羅文龍躬着身子,像是一條搖尾乞憐的老狗。
“那陸明淵不過是個乳臭未乾的小兒,竟敢揹着朝廷在溫州府喫獨食。”
“這等神物,唯有在小閣老手中,才能發揮最大的效用。”
“陸明淵那個小畜生!”
嚴世蕃咬牙切齒,獨眼中兇光畢露。
“這水泥配方,我們必須弄到手!鎮海司名義上歸朝廷管轄,但這配方可是實打實的工部營造之法。”
“只要您點個頭,兒子立刻讓工部尚書上疏,以統籌天下營造、規範物料爲由,將水泥配方收歸工部!”
“只要這配方到了工部,那還不是咱們父子倆說了算?”
“到時候,這全天下的城牆、河堤、皇陵,甚至是那些商賈修橋鋪路,都得用咱們的水泥!”
“這其中的利潤,何止千萬兩!”
嚴世蕃越說越興奮,彷彿已經看到了無數的白銀如流水般湧入嚴府的庫房。
有了這些錢,嚴黨就可以買通更多的官員,豢養更多的死士,徹底掌控這大乾的江山。
直到這時,嚴嵩才緩緩地抬起了一隻手。
只是一個簡單的動作,嚴世蕃和羅文龍便立刻閉上了嘴,書房內瞬間鴉雀無聲。
嚴嵩揮了揮手,屏退了捶腿的丫鬟。他慢慢地坐直了身體,那雙渾濁的老眼,死死地盯着嚴世蕃。
“東樓,你只看到了錢嗎?”
嚴嵩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
嚴世蕃愣了一下,獨眼中閃過一絲茫然。
“爹,難道還有別的?”
嚴嵩冷笑了一聲,笑容中透着一股看透世事滄桑的譏諷。
“你啊你,聰明絕頂,卻總是被這阿堵物矇蔽了雙眼。那陸明淵爲何敢在溫州府如此大張旗鼓地招標?”
“因爲他知道,這水泥,不僅能生財,更能強國!”
嚴嵩猛地一拍扶手,枯瘦的手指彷彿蘊含着千鈞之力。
“胡宗憲在東南抗倭,最缺的是什麼?是堅固的堡壘!九邊重鎮防禦韃靼,最缺的是什麼?是修不完的城牆!”
“這水泥,是軍國利器!”
“誰掌握了它,誰就掌握了大乾王朝的防務命脈!徐階那個老狐狸,此刻恐怕已經讓張居正寫摺子,準備把配方要到兵部去了。”
嚴世蕃聞言,臉色大變。
“爹,那我們該如何應對?”
嚴嵩重新靠回軟榻上,閉上了眼睛,彷彿剛纔的爆發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他雖然貪婪,但他更懂政治。他看到了水泥背後那足以改變國運的力量。
“去吧,按你說的辦。”
嚴嵩的聲音重新變得輕緩,卻透着刺骨的寒意。
“讓工部上疏。這水泥配方,必須落在工部。”
“有了它,我們在陛下面前,就有了更大的籌碼。那陸明淵若是識相,交出配方,老夫留他一條狗命;若是不識相,吏部侍郎裴寬的兒子死在他手裏,這筆賬,也該算算了。”
嚴世蕃大喜過望,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兒子明白!兒子這就去安排!”
夜色漸深。
皇宮,西苑。
精舍內,煙霧繚繞。大乾王朝的最高統治者,嘉靖皇帝,正穿着一襲八卦道袍,盤膝坐在蒲團上。他閉着眼睛,彷彿已經神遊太虛,對凡塵俗世再無半點留戀。
但在他身前的御案上,卻整整齊齊地擺放着三份密摺。
一份來自鎮海司,是陸明淵親自寫的謝恩摺子,字跡工整,言辭懇切,順便彙報了溫州府招標的情況。一份來自東廠,詳細記錄了招標會上的每一個細節。還有一份,來自錦衣衛,記錄了今夜徐府和嚴府的異動。
大太監黃錦垂手站在一旁,連呼吸都壓到了最低,生怕驚擾了這位喜怒無常的主子。
不知過了多久,嘉靖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深邃如淵的眸子,沒有修仙者的悲憫,只有帝王的冷酷與算計。
“八十萬兩……”
嘉靖輕聲呢喃着,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一個十三歲的娃娃,竟然比朕的滿朝文武都會賺錢。黃伴伴,你說,這陸明淵,是忠臣,還是權臣?”
黃錦嚇得渾身一哆嗦,連忙跪倒在地。
“奴婢不敢妄言!冠文伯年少英才,自然是陛下的純臣。”
“純臣?”
嘉靖冷笑了一聲,站起身來,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雨。
“這世上,哪有什麼純臣。”
“徐階想要水泥,是爲了他兵部的權柄,爲了他清流的清名。”
“嚴嵩想要水泥,是爲了他工部的油水,爲了他嚴黨的萬世富貴。”
“他們都在爭,都在搶。”
嘉靖的目光透過重重雨幕,彷彿看穿了這世間所有的虛僞與貪婪。他極度自私與冷酷,視臣民爲工具,但他也是這天下最懂平衡之術的執棋者。
“那就讓他們爭去吧。”
“朕倒要看看,這陸明淵,面對這兩頭張開血盆大口的猛虎,該如何破局。”
“傳朕旨意。”
嘉靖的聲音突然變得威嚴無比,在空曠的精舍內迴盪。
“明日早朝,議一議這溫州府的水泥。”
“奴婢遵旨!”
此時的溫州府,同樣下着一場連綿的秋雨。
鎮海司的後堂內,一盞孤燈如豆。
三歲的陸明澤正趴在哥哥的羅漢牀上呼呼大睡,嘴角還掛着一絲晶瑩的口水。
這小傢伙雖然擁有過目不忘的本事,卻懶得出奇,每日裏除了喫便是睡,一心只想靠着哥哥躺平。
陸明淵坐在書案前,靜靜地看着熟睡的弟弟,冷冽的眼底閃過一絲難得的溫情。
十三歲的妾室若雪靜靜地站在一旁,她容顏清冷,身姿窈窕,手裏拿着一件狐皮披風,輕輕地披在了陸明淵的肩上。
“少爺,夜深了,該歇息了。”
若雪的聲音依舊高冷,但那雙好看的眸子裏,卻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若雪,你說這雨,什麼時候能停?”
陸明淵沒有回頭,目光越過窗欞,看向漆黑的雨夜。
“少爺想讓它停,它自然會停。”
若雪輕聲回答,語氣中透着一種盲目的信任。
陸明淵笑了笑,伸手摸了摸腰間的“血沁竹心佩”。
玉佩觸手溫潤,那股赤誠的暖意順着指尖流淌進心底。
他知道,京都的風暴已經形成。
嚴黨的貪婪,清流的算計,皇權的制衡,都將化作漫天劍雨,向他這個十三歲的少年傾瀉而下。
兵部想要配方,工部也想要配方,他們都把他當成了可以隨意拿捏的棋子。
但他並不畏懼。
因爲他知道,在這個喫人的時代,退縮只有死路一條。唯有手握利刃,踏破荊棘,才能殺出一條血路。
“這雨,短時間內是停不了了。”
陸明淵站起身,走到窗前,任由冰冷的雨絲飄落在臉上。
“傳令裴文忠,明日一早,舟師清吏司所有戰船離港,封鎖溫州海域。漕運清吏司加緊囤積糧草。”
“既然他們想把手伸到溫州來,那本官就給他們看看,鎮海司的刀,到底利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