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泰的話音剛落,身後的官員們便紛紛附和。
“知府大人所言極是啊!”
“林大人,杭州府不比江蘇,這裏處處都要用錢,實在是擠不出來了啊!”
“若大人執意如此,下官等只能掛印辭官,請大人另請高明瞭!”
這是赤裸裸的逼宮。
他們算準了林瀚文是個外省巡撫,在浙江沒有根基。
只要他們聯手對抗,法不責衆,林瀚文爲了大局,最終只能妥協。
更何況,他們背後站着的是浙江三大世家,是朝堂上的嚴黨。
你林瀚文就算是清流重臣,難道還能把杭州府的官員全殺光不成?
大堂內喧鬧無比,官員們的臉上都帶着有恃無恐的冷笑。
林瀚文靜靜地看着他們,沒有說話。
他看着周泰那張沉穩的臉,看着那些叫囂着要辭官的嘴臉,眼神越來越深邃,就像是西湖底最深處的淤泥。
他突然笑了。
那是一個極度溫和的笑容,就像是一位長者在看着一羣不懂事的孩童。
“掛印辭官?”
林瀚文重新坐回太師椅上,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好啊。既然諸位覺得這官當得委屈,那本官就成全你們。”
大堂內的喧鬧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愣住了,他們沒想到林瀚文竟然不按套路出牌。
“不過,在辭官之前,有些賬,咱們還得算清楚。”
林瀚文放下茶杯,從袖中掏出了一封密信,輕輕放在書案上。
“周知府,你剛纔說,常平倉的糧食用來賑濟災民了。”
“那爲何本官查到,上個月有五艘滿載糧食的商船,打着寧波沈家的旗號,從杭州灣出海,直接駛向了倭寇盤踞的舟山羣島?”
周泰的臉色猛地一變,瞳孔驟然收縮。
“你又說生鐵奇缺。”
林瀚文的手指輕輕敲擊着桌面,發出的聲音像是催命的鼓點。
“可爲何溫州陳家的鐵匠鋪裏,堆滿了朝廷兵部打上烙印的官鐵?”
“而這些官鐵,本該是發往鎮海司造船鑄炮的!”
大堂內死寂一片,只剩下官員們粗重的喘息聲。
“至於那十萬兩海防銀子……”
林瀚文冷冷地掃視着衆人,嘴角的笑意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殺機。
“吏部侍郎的兒子,上個月在京城買下了一座佔地百畝的宅院,據說花了整整八萬兩白銀。”
“諸位,能不能告訴本官,這筆錢,是從哪裏來的?”
撲通。
一名平日裏叫囂得最兇的縣令雙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渾身抖如篩糠。
周泰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他死死地盯着林瀚文桌上的那封密信,感覺喉嚨發乾。
他知道,林瀚文不是在詐他們。
這位看似溫和圓滑的江蘇巡撫,早就在暗中掌握了他們與世家勾結、甚至暗通倭寇的致命把柄。
“諸位都是讀聖賢書出身的。”
林瀚文站起身,走到堂前,看着這羣被嚇破了膽的官員,聲音中透着一股悲天憫人的蒼涼。
“你們口口聲聲說爲了大局,爲了百姓。可你們的大局,是嚴黨的大局;你們的百姓,是世家的百姓!”
他猛地拔高了音量,宛如雷霆般在大堂內炸響。
“大乾的天下,不是你們中飽私囊的糧倉!”
“前線的將士在流血,鎮海司在拼命,你們卻在這裏喝着兵血,發着國難財!”
林瀚文伸手一指那封密信。
“這是胡部堂臨走前,交給本官的絕密卷宗。上面記錄了你們每一個人的罪證!”
“胡部堂不殺你們,是因爲他要留着你們這羣狗,去咬倭寇!但本官不是胡部堂!”
林瀚文的眼神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本官的眼裏,容不下你們這些骯髒的勾當!”
“今日,本官擬定的規矩,你們若是照辦,這封密信,本官可以暫且壓下。若是誰敢再說半個‘不’字……”
林瀚文冷笑一聲,殺意凜然。
“本官就先斬了你們的狗頭,再向皇上請罪!”
大堂內鴉雀無聲。
所有的官員都面色慘白,他們終於明白,眼前這位溫文爾雅的林大人,是一隻真正會喫人的老虎。
他不僅有清流的風骨,更有權謀家的老辣。
他捏住了他們所有人的七寸,讓他們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
“下官……領命。”
周泰閉上了眼睛,艱難地吐出這四個字。他知道,自己輸了,輸得徹徹底底。
“下官等……謹遵林大人吩咐!”
百官齊齊跪倒,再也沒有了之前的跋扈與囂張。
處理完杭州府的事情,林瀚文隨即給陸明淵去信一封!
溫州府的秋意,似乎比往年要來得更早一些。
然而,這股帶着幾分蕭殺的秋風,卻怎麼也吹不散溫州城內那股熾熱到近乎癲狂的躁動。
隨着平陽、瑞安兩縣城牆奇蹟般的煥然一新。
水泥的名字,如同長了翅膀一般,不僅飛遍了整個東南沿海。
更是順着縱橫交錯的商道,一路向北,向西,瘋狂蔓延。
天下熙熙,皆爲利來;天下攘攘,皆爲利往。
對於那些嗅覺比獵犬還要靈敏的商賈而言,水泥那灰白色的粉末,在他們眼中分明就是流淌的真金白銀。
短短半月之間,溫州府的各大客棧、酒樓,皆是人滿爲患。
操着各地口音的商人們,帶着成箱的白銀,帶着滿心的算計與貪婪,如過江之鯽般湧入這座原本並不算繁華的海濱小城。
鎮海司衙門,後堂。
陸明淵靜靜地站在窗前,看着院落裏那一株已經開始泛黃的梧桐樹。
“大人,今日又有十七家商號的掌櫃遞了拜帖,其中不乏江南那些百年老字號的底蘊。”
裴文忠快步走進後堂,手中捧着厚厚一沓名刺,神色間既有興奮,又帶着幾分掩飾不住的疲憊。
“海貿清吏司那邊,門檻都快被踏破了。”
“那些商賈們見送錢行不通,便開始變着法兒地送奇珍異寶、送絕色美姬。”
“甚至有人揚言,只要能拿到水泥的專營權,願意將商號三成的乾股雙手奉上。”
陸明淵轉過身,目光在那一沓名刺上淡淡掃過,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譏諷。
“三成乾股?他們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拿本官的東西,去賺天下的錢,最後再分本官一點殘羹冷炙,還要讓本官給他們當護身符。”
“這世上的好事,莫非都讓他們佔盡了?”
裴文忠聞言,心中一凜,連忙低下頭。
“大人的意思是……繼續晾着他們?”
“防民之口,甚於防川;這商賈之貪,亦如洪水。”
陸明淵走到書案後坐下,端起茶盞輕輕撇了撇浮沫,眼神深邃得如同古井無波。
“一味地堵,是堵不住的。若是不給他們一個泄洪的口子,這些被利益衝昏了頭腦的商人,遲早會在暗地裏生出無數的幺蛾子。”
“我們要做的,不是把他們趕盡殺絕,而是要像治水一樣,將這股龐大的力量,引流到我們希望他們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