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瀚文三步並作兩步走下舷梯,雙手扶住陸明淵的臂膀,臉上是難以掩飾的欣慰與感慨。
他仔仔細細地打量着眼前的弟子,不過一年多的光景。
昔日那個在府試中嶄露頭角的少年,眉宇間的青澀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與威嚴。
那雙眼睛,依舊清澈,卻比以往更加深邃,彷彿蘊藏着一片星海。
“好,好啊!”林瀚文連道了兩個好字,重重地拍了拍陸明淵的肩膀。
“爲師在江寧府,時常聽聞你的消息,今日一見,方知聞名不如見面。你,比爲師想象中,做得還要好!
這番誇讚發自肺腑,不帶一絲客套。
從一個偏僻縣城的少年,到如今執掌一方,攪動東南風雲的鎮海使,陸明淵的成長速度,早已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陸明淵心中一暖,卻只是謙遜地笑了笑。
“弟子能有今日,皆賴老師昔日教誨與提攜。若無老師,弟子至今不過是陸家村一蒙童罷了,何談今日?”
這番話,既是恭敬,也是真心。
林瀚文於他,有知遇之恩,更有傳道授業之情,這份恩情,陸明淵須臾不敢忘。
林瀚文哈哈一笑,也不再與他爭辯這些虛禮。
目光掃過這煥然一新的碼頭,看着那些精神抖擻的鎮海司兵士,以及遠處隱約可見的巨大船塢和高聳的吊臂,眼中異彩連連。
“走,帶爲師好好看看,看看我這弟子,是如何將這昔日的倭寇淵藪,變成瞭如今這般模樣!”
“是,老師請!”
接下來的數日,陸明淵親自陪同,引着林瀚文走遍了整個溫州府。
他們先是去了鎮海司的軍營。營房整齊劃一,兵士操練之聲震天動地。
林瀚文看着那些士兵身上精良的甲冑,手中鋒利的兵刃,尤其是看到他們演練火銃陣列時那嫺熟的動作與令行禁止的紀律,臉上的驚訝之色愈發濃重。
“明淵,這些兵士……其精銳程度,怕是不輸京師三大營啊!”
林瀚文撫須讚歎。他身爲封疆大吏,自然識得兵事。
鎮海司這支新軍身上那股子百戰餘生的殺伐之氣,是無論如何也僞裝不出來的。
陸明淵淡然一笑:“都是在血與火中滾出來的,不精銳,便只能葬身魚腹。”
隨後,他們又來到了千機院。
當林瀚文踏入院門,看到那數十臺乾坤機一字排開。
在蒸汽的驅動下,巨大的飛輪帶動着各種匪夷所思的機牀運轉。
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時,這位見慣了大場面的江蘇巡撫,徹底被震撼了。
“鬼斧神工……當真是鬼斧神工!”
林瀚文喃喃自語,他伸出手,輕輕撫摸着一臺乾坤機冰冷的金屬外殼,感受着那其中蘊含的磅礴力量,只覺得自己的世界觀都在被顛覆。
“老師,這便是乾坤機。”陸明淵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它不僅能織布、碾米、抽水、鍊鐵……它能做的事情,遠超我等想象。它,將改變這個世界。”
林瀚文沉默了許久,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轉頭看向陸明淵,眼神複雜無比。
有震驚,有欣慰,更多的,卻是一種深深的敬畏。
他忽然想起了在京畿官道上,與胡宗憲的那番對話。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理解了胡宗憲那近乎狂熱的期待。
此物,何止是國之重器,這分明是開啓一個新時代的神器!
最後,陸明淵帶着林瀚文來到了城東的牛邙山紡織局。
還未走近,便聽到山谷間傳來陣陣機杼之聲,匯成一片悅耳的交響。
走進那巨大的廠房,映入眼簾的是數千名女子坐在新式的紡織機前,雙手翻飛,神情專注。
陽光透過巨大的窗戶灑進來,照在她們的臉上,那是一種安寧而充滿希望的光彩。
這些女子,大多是昔日被倭寇擄掠的受害者,她們的眼神中,早已沒有了當初的麻木與絕望。
取而代之的是對新生活的嚮往與滿足。
“明淵,你不僅給了她們活路,更給了她們尊嚴。”林瀚文看着眼前這一幕,心中感慨萬千。
殺人易,救人難。而陸明淵所做的,不僅僅是救人,更是在救心,在救這個千瘡百孔的世道。
“老師謬讚了。”陸明淵輕聲道。
“弟子只是覺得,這世間的女子,不該只是男人的附庸,她們的雙手,同樣能織出錦繡,撐起一片天。”
林瀚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有些事,無需言語,彼此心中自有明鏡。
他這位弟子,胸中所藏的丘壑,早已超越了黨派之爭,超越了功名利祿,他所着眼的,是這天下,是這萬民。
結束了一天的參觀,夜幕降臨。
陸明淵沒有在官衙設宴,而是將林瀚文請到了自己的家中。
宅院不大,卻佈置得雅緻溫馨。
當林瀚文踏入正廳時,一位身着素雅長裙的女子已帶着侍女迎了出來。
那女子身姿窈窕,容貌絕美,氣質溫婉中又帶着一股書卷氣的聰慧,一雙明眸顧盼生輝,正是陸明淵的妻子,李溫婉。
“溫婉見過林大人。”
李溫婉盈盈一拜,舉止端莊得體,盡顯世家風範。
“不必多禮。”
林瀚文連忙虛扶一把,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
他打量着李溫婉,心中暗暗點頭。
“好,好,不愧是我爲明淵選的良人,你們二人果然是珠聯璧合,天造地設啊。”
林瀚文笑着說道。
李溫婉抬起頭,美眸中異彩連連!
李溫婉:還要多謝林大人做媒,如若不然,溫婉自然不會遇到明淵這般夫君!
林瀚文看着李溫婉,眼神中多了幾分長輩的慈愛。
“當年,我與令尊也算有幾分交情。只是沒想到,一樁舊誼,竟成就了你與明淵這段金玉良緣。”
李溫婉聞言,臉頰微紅,再次斂衽一禮,聲音清脆悅耳。
“溫婉還要多謝林大人。若非大人當年慧眼識珠,收明淵爲徒,又怎會有溫婉與夫君的今日?這份恩情,溫婉與夫君沒齒難忘。”
她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達了感激,又將陸明淵的成就歸功於老師的教導,讓林瀚文聽得心中熨帖無比。
“哈哈哈,言重了。”
林瀚文擺了擺手,滿臉笑意。
“明淵乃是天縱之才,非我所能教。至於你二人,更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璧人,老夫不過是順水推舟,做了個牽線搭橋的月老罷了,何功之有?”
三人相視一笑,廳堂內的氣氛頓時變得輕鬆而融洽。
晚宴之上,沒有官場的繁文縟節,只有師徒間的閒話家常。
林瀚文問起了陸明淵的家人,問起了雙魁樓和紡織鋪子的生意。
甚至還饒有興致地問起了那個貪喫懶惰卻有過目不忘之能的陸明澤。
陸明淵一一作答,言語間充滿了對家人的溫情。
林瀚文聽着,心中愈發滿意。
他這位弟子,身居高位,卻不忘根本,心懷天下,卻也珍視親情。有大志向,亦有小情懷。
這樣的人,才能走得更遠,更穩。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林瀚文放下酒杯,神色漸漸變得鄭重起來。
他看着陸明淵,沉聲道:“明淵,胡總督入京前,與我見了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