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浙江,總督衙門。
京城的寒意,似乎永遠也吹不散東南沿海這片土地上空氤氳的溼熱。
夏末的午後,蟬鳴依舊聒噪,像是要將這一個季節最後的熱量都嘶吼出來。
陽光透過庭院裏那棵巨大的香樟樹,在青石板上灑下斑駁陸離的光影,晃得人有些睜不開眼。
胡宗憲就坐在這光影之中,手中端着一盞微涼的清茶。
他穿着一身尋常的青色常服,沒有品階的補子,也沒有玉帶的束縛,整個人顯得異常鬆弛。
他的面容被海風與軍旅生涯雕刻得棱角分明,雙鬢已然染上了風霜。
但那雙眼睛,卻依舊深邃如古井,不起半點波瀾。
庭院外,傳來一陣細碎而又整齊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胡宗憲沒有抬頭,只是將茶盞輕輕放下,發出一聲清脆的微響。
他知道,該來的,終究是來了。
很快,一行人出現在了庭院的月亮門外。
爲首的,是禮部右侍郎錢嶽,身後跟着幾名捧着聖旨托盤的太監。
再後面,則是總督衙門的幾位主要官員,每個人的臉上都帶着一種複雜難言的神情。
有緊張,有好奇,也有幾分不易察覺的惋惜。
“部堂大人。”
錢嶽對着胡宗憲深深一揖,態度恭謹到了極點。
胡宗憲緩緩起身,臉上帶着一絲溫和的笑意,彷彿只是在迎接一位遠道而來的老友。
“錢侍郎一路辛苦了。”
他的目光越過錢嶽,落在了那明黃色的聖旨上,眼神沒有絲毫變化。
從他收到陸明淵在溫州府成功試製出“乾坤機”的消息那一刻起,他就在等待今天了。
那是一種足以顛覆整個大乾王朝的機器,現在只是用在了戰船之上。
難道以後不能用在紡織機上嗎?一旦用在紡織機上,那效率是尋常織機的十倍不止。
當這消息通過他自己的渠道,而非朝廷的邸報,悄然傳到他耳中時,他便獨自一人在這庭院裏,坐了整整一夜。
那一夜,他想了很多。
他想到了自己這幾年在東南的戎馬生涯,想到了那些葬身魚腹的將士。
想到了被倭寇屠戮的百姓,也想到了遠在京城,那個將自己一手提拔起來的恩師,嚴嵩。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這個東南總督的位置,到頭了。
他,胡宗憲,爲何能坐穩東南總督的位置,讓無論是清流還是皇帝,都不敢輕易動他?
不是因爲他是嚴嵩的學生。
而是因爲,他們都需要他。
倭寇爲患,糜爛數省,如懸在國祚之上的一柄利劍。
皇帝需要他這把最鋒利的刀,去斬斷倭寇的觸角,保住大乾的東南財賦重地。
嚴黨與清流相爭,勢同水火,但誰也不敢在東南防務上掉以輕心。
清流也需要他,需要他這根定海神針,去穩住大局,不讓這天塌下來。
所以,他可以在嚴黨與清流之間左右逢源。
可以爲了抗倭大局,不惜得罪同爲嚴黨的地方官,也可以爲了籌措軍餉,用一些上不得檯面的手段。
因爲他有價值,無可替代的價值。
可現在呢?
倭寇主力灰飛煙滅,剩下的不過是些癬疥之疾。那柄懸在頭頂的利劍,已經被他親手磨成了一根繡花針。
而錢……
胡宗憲的腦海中,浮現出那個年僅十二歲的少年的身影。
陸明淵。
鎮海司。
一個比他胡宗憲更會“搞錢”的存在。
當鎮海司那數以百萬計的白銀,如潮水般湧入國庫,當“乾坤機”的消息傳遍江南,預示着一個更加龐大的財富帝國即將崛起時。
他胡宗憲在皇帝眼中的價值,便只剩下那“東南柱石”的赫赫聲名了。
而聲名,有時候非但不是護身符,反而是催命符。
功高震主,歷來是爲臣者的大忌。
鳥盡弓藏,兔死狗烹。
這個道理,他比誰都懂。
當朝廷不再需要他來剿倭,清流不再需要他來穩定大局時,他勢必會出問題。
他身上那“嚴黨”的標籤,便會成爲清流攻訐他最有利的武器。
所以,皇帝將他調離東南,讓他入閣,既是對他潑天軍功的酬賞,也是一種剝離。
將他從經營多年的東南連根拔起,放在京城那個漩渦的中心,放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
這是陽謀,堂堂正正,無懈可擊。
“部堂大人,請接旨吧。”
錢嶽的聲音將胡宗憲的思緒拉了回來。
胡宗憲回過神,臉上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笑容。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對着京城的方向,鄭重其事地跪了下去。
“臣,胡宗憲,恭迎聖旨。”
身後,總督衙門的一衆官員,也齊刷刷地跪倒在地。
宣旨太監那尖細的嗓音,在寂靜的庭院中響起,一字一句,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旨意的內容,與一個月前嘉靖在乾清宮所說,並無二致。
革去胡宗憲浙直總督之職,着,即刻回京,入閣辦事。
旨意宣讀完畢,庭院內一片死寂。
胡宗憲雙手高高舉過頭頂,聲音沉穩而洪亮:“臣,胡宗憲,領旨謝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笑呵呵地接過了那捲沉甸甸的聖旨,彷彿接過的不是自己命運的轉折,而是一份尋常的公文。
他站起身,親手將總督大印交到了錢嶽的手中,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絲毫的拖沓與不捨。
“錢侍郎,總督衙門的一應事務,下官已經全部處理完畢,所有卷宗文書,皆已封存入庫,只待新任總督林大人前來交接。”
胡宗憲笑着說道。
錢嶽連忙躬身道。
“部堂大人深明大義,下官欽佩。林大人不日即到,在此之前,浙江一應事務,暫由佈政使司代理。”
他頓了頓,又小心翼翼地問道:“不知部堂大人,何時啓程回京?下官也好安排儀仗護送。”
胡宗憲未來的身份,是內閣大學士,是真正的中樞重臣。
錢嶽此來,名爲宣旨,實爲護送,半分也不敢怠慢。
胡宗憲沉吟了片刻,目光望向東南方向,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
“不急。”他緩緩說道。
“錢侍郎,你我此來,聖上旨意中,是否還有一道,是給溫州府鎮海司的?”
錢嶽微微一愣,隨即點頭道。
“確有其事。陛下有旨,着鎮海使陸明淵,便宜行事,全力配合新任總督林大人,梳理浙江海防。”
“此旨,需下官親往溫州宣讀。”
“那便巧了。”胡宗憲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胡某在東南數年,卻還未曾好好去看過溫州府。聽聞那裏的鎮海司,氣象一新,乃我大乾未有之衙門。”
“不知,胡某可否跟着侍郎大人一行,同去溫州看上一看?”
“也算是,在離任之前,爲這片奮鬥過的土地,做最後的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