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嶽父大人，陸明淵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三十名李氏子弟身上。
此刻，他們依舊單膝跪地，眼神灼灼地望着他，等待着他的命令。
那種發自內心的歸屬感與期待感，是僞裝不出來的。
陸明淵心中微動，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這些人便真正成了他的班底，他的羽翼。
“都起來吧。”
他聲音平緩，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謝伯爺！”三十人齊聲應諾，動作整齊劃一，站起身來，身姿如松，靜立如山。
陸明淵的目光從李承宗那張沉穩而略帶書卷氣的臉上，緩緩移到李承武那佈滿風霜、透着一股子悍勇之氣的面龐上。
文武搭配，一靜一動，相得益彰。
他負手而立，沉聲道：“鎮海司初立，百廢待興，正是用人之際。”
“你們既是我的人，我便不會讓你們明珠蒙塵。明日一早，你們隨我一同前往鎮海司衙門。”
他的聲音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不過，醜話說在前面。我陸明淵用人，只看能力，不看出身。”
“進了鎮海司，你們便不再是隴西李氏的子弟，而是大乾的官，鎮海司的吏！一切，都要按規矩來。”
“我等明白！”李承宗代表衆人，躬身應道。
“很好。”陸明淵點了點頭，他要的就是這份覺悟。
他看向李承宗等十名文士，“承宗，你們十人，明日起，入鎮海司四大清吏司，從主事做起。”
“漕運、海貿、港務、舟師，你們自行商議，擇一司而入。”
“我不管你們用什麼方法，三個月內，我要看到你們熟悉司內所有文書卷宗，理清脈絡，拿出自己的章程來。”
此言一出，十名文士眼中皆是精光一閃。
從主事做起，看似品級不高，卻是真正接觸核心事務的職位。這既是考驗，更是天大的機遇。
“伯爺放心，我等定不辱命！”李承宗的聲音中透着一股強烈的自信。
陸明淵又將目光轉向李承武和他身後的二十名武人。
“承武，你們二十人，皆是軍中好手。鎮海司下設三大軍營，拱衛港口，巡防水師。”
“你們二十人，明日便入營，從最底層的什長做起。”
這話讓那二十名武人微微一怔，李承武更是有些錯愕。
他本是百戶出身，如今卻要從一個管着十個人的什長做起？
這落差不可謂不大。
陸明淵將他們的神情盡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怎麼？覺得委屈了？”
李承武喉結滾動了一下，抱拳道。
“伯爺，我等並非怕苦怕累，只是……”
“只是覺得大材小用，對嗎？”
陸明淵打斷了他的話，聲音陡然轉冷。
“鎮海司的兵，不是尋常衛所的兵。我要的是能打硬仗、能打勝仗的精銳！”
“你們雖有軍旅經驗，但水戰與陸戰截然不同。”
“從什長做起，就是要你們放下過去的身份，重新學習，重新磨礪。”
他目光如刀，掃過每一個人。
“我給你們三個月的時間。三個月後，軍中大比，能者上，庸者下！”
“誰能帶着手下的兵打出威風，打出名堂，百戶、千戶的位子，我都給你們留着！”
“若是做不到，那就老老實實當個大頭兵！”
“記住，在我的鎮海司，軍功，纔是你們唯一的晉升之階！”
陸明淵的話，如同一柄重錘，狠狠敲在二十名武人的心上。
那點滴的委屈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燒的戰意。
他們都是從屍山血海裏爬出來的漢子，最信奉的就是強者爲尊的道理。
“是！伯爺！”李承武第一個單膝跪下，聲音洪亮如鍾。
“末將遵命！三個月後，定爲伯爺練出一支虎狼之師！”
“我等遵命！”其餘十九人齊齊跪下，聲震庭院。
看着眼前這幅景象，陸明淵滿意地點了點頭。恩威並施，方爲御下之道。
給了他們希望，也要給他們規矩。
這支屬於他自己的力量，終於開始有了雛形。
……
第二日，天色微明。
陸明淵便帶着這三十名李氏子弟，浩浩蕩蕩地前往鎮海司衙門。
一番雷厲風行的安排，李承宗等人被分派到了各自選擇的清吏司，而李承武等人則被直接送進了軍營。
處理完這些事務，陸明淵回到陸府時，已是午後。
剛一進門，便看到李守拙的管家李守德在前廳焦急地踱步，見到陸明淵，連忙迎了上來。
“伯爺，您可算回來了。”
“德叔，何事如此匆忙？”陸明淵問道。
李守德躬身道：“回伯爺，是老爺讓老奴在此等候。老爺說，族中的長老們今日已經起程，分批次回返隴西了。”
陸明淵心中瞭然，點了點頭。李氏家大業大，不可能總在溫州耽擱。
李守德繼續說道：“族老們臨行前交代，伯爺與小姐在隴西的婚禮，已經卜算了吉日，定在三個月後。”
“族裏會開始着手準備，也請伯爺這邊，提前安排好鎮海司的公務，以便屆時動身。”
回隴西補辦婚禮，這是應有之義，也是向整個李氏宗族宣告李溫婉的地位。
更是宣告陸家與李氏的正式結合。
“我記下了。”陸明淵沉穩應道。
“德叔替我轉告嶽父大人，讓他老人家放心，公務之事，我會安排妥當。”
“是。”李守德應了一聲，又道。
“老爺還說，幾位族老和小姐的幾位叔伯，今日傍晚會從溫州港登船，想請伯爺和小姐過去送一送。”
“理當如此。”陸明淵道，“我稍後便與溫婉一同過去。”
送走了李守德，陸明淵徑直去了後院。
李溫婉正在房中，指揮着丫鬟們整理從孃家帶來的各色珍寶器物。
見到陸明淵回來，她臉上揚起溫柔的笑意，迎了上來。
“夫君回來了。”
陸明淵拉住她的手，將李氏族人要走以及三個月後回隴西補辦婚禮的事情說了一遍。
李溫婉聽着，眼圈微微一紅，既有對親人離別的不捨，也有對未來的期盼。
她輕輕頷首：“我都聽夫君的。”
傍晚時分，溫州港碼頭人聲鼎沸。
陸明淵與李溫婉並肩而立，身後跟着陸從文和王氏。
他們前來爲李氏的幾位族老送行。
夕陽的餘暉將海面染成一片金黃，巨大的海船已經揚起了半帆，水手們在甲板上忙碌着。
幾位鶴髮童顏的李氏族老站在船頭，對着陸明淵遙遙拱手，眼中滿是期許與鄭重。
他們此行，不僅是見證了一場聯姻，更是親眼看到了李氏未來的希望。
“明淵，溫婉就拜託你了。”
李溫婉的一位叔父，一位氣質儒雅的中年人高聲喊道。
陸明淵朗聲回應：“叔父放心，溫婉是我此生摯愛，我定會護她一生周全！”
李溫婉依偎在陸明淵身旁，聽着他堅定的承諾，心中甜如蜜餞，臉上飛起兩片紅霞。
王氏在一旁看着，拉着陸從文的衣袖，眼含笑意，低聲道。
“你看咱們淵兒，真是長大了，越來越有擔當了。”
陸從文咧着嘴，一個勁兒地點頭，滿臉的驕傲幾乎要溢出來。
隨着一聲悠長的號角，海船緩緩駛離港口。
在衆人的揮手告別中，漸行漸遠，最終化作海天之間的一個黑點。
夜幕悄然降臨，華燈初上。
陸府的晚宴，熱鬧非凡。
主桌上，陸從文與王氏居中，左手邊是李守拙與李溫婉的母親。
那位同樣出身書香門第，氣質溫婉嫺靜的趙氏。
右手邊則是陸明淵與李溫婉。小陸明澤則被王氏抱在懷裏，小嘴塞得鼓鼓囊囊，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桌上的每一個人。
這還是兩家人第一次如此齊整地坐在一起喫飯。
沒有了白日裏的那些公事與考教，此刻的李守拙，更像一個尋常的父親，看着女兒女婿，眼中滿是慈愛。
陸從文今日格外高興，話也多了起來，端着酒杯，對着李守拙，用他那帶着鄉音的官話，磕磕巴巴地說道。
“親家公，我……我嘴笨，不會說話。”
“我……我敬你一杯！謝謝你……謝謝你把溫婉這麼好的閨女，嫁給我們家淵兒！”
說着，他脖子一仰，一杯酒便下了肚，一張憨厚的臉膛瞬間漲得通紅。
李守拙哈哈大笑，也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親家言重了！是明淵這孩子出息，我們家溫婉，是高攀了纔是！”
王氏和趙氏兩位母親，則坐在一處，低聲說着體己話。
從溫婉的起居飲食，到江南的錦緞花樣，再到小陸明澤的趣事，兩人相談甚歡，彷彿有說不完的話題。
“嫂嫂好漂亮……”陸明澤嘴裏含着一塊桂花糕，口齒不清地說道。
一句話，逗得滿堂大笑。
李溫婉羞紅了臉，伸手捏了捏他的小臉蛋，柔聲道：“明澤也最可愛。”
陸明淵看着眼前這溫馨和睦的一幕，心中那片因前世孤寂而留下的冰冷角落，正被這濃濃的親情暖意一點點融化。
前世，他孤家寡人。
今生，他雖年少，卻已擁有了這世間最珍貴的財富。
他端起酒杯，站起身，目光依次掃過父母，嶽父嶽母，還有身旁的妻子。
“爹，娘，嶽父大人，嶽母大人。”
他的聲音清朗而鄭重。
“今日家宴，是我陸家的大喜事。小婿在此，敬各位長輩一杯。”
“願父母康健，願嶽父嶽母安泰，願我陸李兩家，從此同氣連枝，共沐春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