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繼光躬身,沉聲道:“末將,記死了!”
陸明淵這才收回了目光,淡淡地點了點頭。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走下點將臺。
從喧囂鼎沸的軍營回到臨時陸家的府邸,不過一炷香的時間,卻像是兩個世界。
陸明淵一踏入府門,便看到了廳堂內那兩道熟悉的身影。
父親陸從文正揹着手在廳中來回踱步,腳下的方磚彷彿都被他踩得發燙。
母親王氏則端坐椅上,手中捏着一方絲帕,目光不住地望向門口。
雖不像丈夫那般形於色,但緊抿的嘴角和微蹙的眉頭,還是泄露了她內心的不安。
“淵兒!”
一見到陸明淵的身影,陸從文幾乎是三步並作兩步地衝了上來,臉上寫滿了擔憂與困惑。
“你可算回來了!今日……今日到底是怎麼回事?那陸家商行的文書……我聽人說,差點、差點就……”
他有些語無倫次,這個老實本分的莊稼漢,一輩子經歷過最大的風浪,也不過是田裏的收成好壞。
如今驟然被捲入這種牽涉到官府、軍隊乃至更高層面的漩渦裏,早已是六神無主。
“爹,娘,我回來了。”
陸明淵的臉上沒有絲毫波瀾,他先是對着父母溫和一笑。
那笑容彷彿有種安撫人心的力量,讓焦躁的陸從文瞬間安靜了不少。
他沒有立刻回答父親的問題,而是徑直走向內室。
“若雪,更衣。”
“是,公子。”一直安靜侍立在側的若雪應了一聲,悄然退下。
很快,陸明淵換下了一身沾染了夜露與篝火氣息的官袍,穿上了一件尋常的月白色棉布長衫。
他整個人身上的那股鋒銳與威嚴,彷彿也隨着官袍一同被卸下,重新變回了那個溫潤如玉的少年郎。
他端起王氏遞過來的熱茶,輕輕吹了吹氤氳的霧氣,這纔不緊不慢地開口。
“爹,陸家商行文書的事情,已經解決了。”
他的聲音很輕,穩穩地落在了陸從文的心裏。
“解決了?”陸從文愣了一下,隨即追問。
“怎麼解決的?那些人……他們沒有爲難你吧?”
“他們沒那個膽子。”陸明淵淡淡道。
“不過,此事也給我們提了個醒。”
他放下茶盞,目光轉向父親,變得嚴肅起來。
“您回去之後,即刻將陸家商行的印章,徹底換掉。”
“找最好的匠人,設計一個獨一無二的紋樣,要用上微雕暗記,務必做到外人無法仿冒分毫。”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了幾分:“而且,從今往後,這枚新印,除了您之外,不能有第二個人接觸。無論是誰,都不行。”
陸從文聽得心頭一跳。
他雖然憨厚,卻不傻。
兒子這番話裏透出的嚴重性,讓他後背都有些發涼。
他原以爲只是商場上的一些齷齪手段,卻沒想到,這背後竟牽扯到如此深重的兇險。
一枚小小的印章,竟然能成爲別人攻?自己兒子的利器!
“我……我明白了!”陸從文重重地點頭,額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淵兒你放心,我回去就辦!一定辦得妥妥當當,絕不會再出這種事!”
看着父親緊張的模樣,陸明淵的眼神柔和了下來。他擺了擺手,示意父親坐下。
“爹,您也不用這麼緊張。所謂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這種事情,以後多加註意便是。”
“這次的事,是有人在背後處心積慮地針對我,與您經營得好壞無關,您不必自責。”
陸從文聞言,嘴脣動了動,想說什麼,卻又不知從何說起,臉上滿是愧疚與後怕。
他覺得自己非但沒能幫上兒子,反而成了兒子的累贅。
陸明淵看着父親的神情,心中微嘆,繼續說道。
“只是,經過今日之事,我倒有個想法。爹,您在溫州府的生意,還是不要再做了。”
“啊?”陸從文猛地抬起頭,滿臉不解。
雙魁樓在江陵縣跟杭州府的生意何等紅火。
他本想藉着兒子在溫州府的勢,將生意拓展過來,大展拳腳,也好爲兒子多積攢些家底。
“淵兒,這是爲何?是……是爹給你丟人了?”
“溫州府如今是是非之地,是風暴的中心。”
“我們陸家根基尚淺,在這裏的任何產業,都太過顯眼。”
“它不僅不能成爲我的助力,反而會成爲別人用來攻訐我、掣肘我的把柄。”
他看着父親,一字一句地說道:“今日是一個商行文書,明日就可能是稅務賬目,後日,甚至可能是無中生有的構陷。”
“千日防賊,防不勝防。與其讓您和孃親日日爲此擔驚受怕,不如釜底抽薪。”
“孩兒如今,不缺錢。”
“我缺的,是一個安穩的後方,一個能讓孩兒了無牽掛,可以放手一搏的家。”
陸從文呆呆地聽着,點了點頭。
“我懂了……我懂了……”
陸從文喃喃自語,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釋然。
他不在乎能不能在溫州府賺錢,他只在乎兒子的安危。
“淵兒說得對!這生意,咱們不做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什麼萬貫家財,都比不上我兒的平安順遂!”
他抬起頭,看着陸明淵,眼神裏是前所未有的堅定。
“淵兒,你不用擔心我們。等過完這個年,開春之後,我就帶着你娘,還有明澤,一起回杭州去。”
“那裏畢竟是省城,總督府腳下,比這海邊要安穩得多。”
“我們在那邊,你也不用時時分心掛念。”
一旁的王氏,自始至終沒有插話,只是安靜地聽着。
她伸出手,輕輕覆在丈夫粗糙的大手上,又抬眼望向自己的長子,眼中滿是溫柔的贊同與心疼。
是啊,回杭州去。
他們的淵兒,已經長成了一棵可以獨當一面的大樹,正在狂風暴雨中奮力支撐起一片天空。
他們這些做父母的,唯一能做的,不是擠到他身邊去,和他一起淋雨。
而是退到最安穩的地方,讓他不必在風雨中,還要回頭擔憂家裏的屋檐是否牢固。
陸明淵看着父母眼中那不假思索的決斷與全然的信賴,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輕輕觸動。
這世間最珍貴的,從來不是權勢,不是財富。
而是無論你飛得多高,走得多遠,總有那麼一個地方,有那麼幾個人,會永遠將你的安危,置於一切之上。
他端起已經微涼的茶水,一飲而盡。
茶水入喉,帶着一絲苦澀,卻又在腹中化爲一股暖流,緩緩流淌至四肢百骸。
“好。”他輕聲應道,“就這麼定了。等過完年,你們便回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