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崔穎,陸明淵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看着眼前這份剛剛定稿的預算草案,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
草案的最下方,一個用硃筆圈出的數字,顯得格外醒目??二十萬兩。
饒是崔穎這般官場老吏,在最後落筆覈算,看到這個數字時,也足足愣神了半晌。
二十萬兩!
要知道,尋常州府一年的開支,各項雜七雜八加起來,能報上十萬兩,都算是富庶之地了。
陸明淵這一筆,直接翻了一倍。
饒是崔穎也有些詫異這個數字。
不過,崔穎終究是出身世家名門。
震驚過後,他只是略作遲疑,便毫不猶豫地在公文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蓋上了同知大印。
陸明淵很清楚崔穎的心思。
這位出身清河崔氏的名門子弟,最初對自己這個年僅十二歲的上官,未必沒有取而代之的想法。
可隨着溫州大捷、剿滅汪家、開海設司這一樁樁一件件足以震動朝野的大功立下,崔穎的心思便徹底變了。
刁難?
取而代之?
曾經崔穎的確有過這個念頭,但是後來沒了!
崔穎是個聰明人,他看得很明白,與其螳臂當車,不如順勢而爲。
抱緊陸明淵這條前途無量的大腿,藉着溫州府這股東風,狠狠地撈上一筆厚實的政績,纔是他最明智的選擇。
清河崔氏的門楣固然高貴,但要想在官場上更進一步,沒有實打實的功績傍身,終究是鏡花水月。
崔穎的目標,或許不是入閣拜相那般遙遠,但一個六部侍郎的位置,卻是他踮起腳尖能夠觸摸到的。
而跟着陸明淵,這個目標似乎正在從奢望,變成觸手可及的現實。
想通了這一點,崔穎便放下了所有的矜持與算計,轉而開始毫無保留地全力配合。
陸明淵看着公文上那方方正正的同知大印,心中也是頗爲滿意。
一個得力的副手,能省去他太多的麻煩。
他提起筆,在自己的知府大印旁,鄭重地蓋上了自己的官印。
“來人!”
一名衙役應聲而入。
“將此公文,交驛站,八百裏加急,送往京師戶部。”
“遵命!”
衙役接過公文,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處理完這件頭等大事,書房內再次恢復了寧靜。
窗外的夜色愈發深沉,只有燈火依舊不知疲倦地跳躍着,將陸明淵的身影拉得長長的。
他沒有絲毫睡意,反而精神愈發清明。
從千機院的震撼,到年考文書的揮斥方遒,再到預算草案的運籌帷幄,今夜的他,心潮起伏,久久不能平息。
他緩緩走到窗前,推開窗戶,一股夾雜着海風鹹腥味的涼氣撲面而來,讓他混沌的頭腦爲之一清。
他忽然想起了遠在江蘇的恩師,林瀚文。
自上任以來,雖有書信往來,但多是報平安、談政務,卻少有這般靜下心來,如弟子對師長般傾訴心腸的時候。
念及此,陸明淵轉身回到書案前,重新鋪開一張宣紙。
這一次,他沒有用書寫公文時那般鋒銳的字體,筆鋒一轉,變得溫潤而平和。
“恩師潤貞公座前……”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信中,他先是細細問候了林瀚文的身體近況,又提及了林遠峯的生意是否順遂。
而後,纔將自己這一年在溫州的所作所爲,娓娓道來。
他沒有過多渲染自己的功績,而是將更多的筆墨,放在了施政過程中的感悟與困惑之上。
從平倭之戰的兇險,到整頓吏治的艱難;從開海之策的阻力,到千機院初見雛形的喜悅。
他將自己的成長與收穫,毫無保留地展現在恩師面前。
這封信,既是彙報,也是求教。
他相信,以林瀚文的政治智慧,定能從字裏行間,看出他未曾言明的難處,並給予他最中肯的指點。
寫到最後,陸明淵的筆鋒微微一頓,神色也變得有些複雜起來。
他想起了前些日子,浙直總督胡宗憲在一次閒談中,半開玩笑半認真地提起的話。
“冠文伯年少有爲,功勳卓著,只是身邊尚無佳人相伴,終究是樁憾事。”
“若有需要,本督倒是願意爲你做個媒人人。”
胡宗憲是嚴黨干將,他的示好,背後代表着什麼,陸明淵心知肚明。
這件事,給他提了個醒。
隨着他的地位越來越高,權勢越來越重,他的婚姻大事,將不再是他一個人的私事,而是會成爲各方勢力博弈的籌碼。
嚴黨想拉攏他,清流想穩住他,甚至宮裏那位陛下,也未必沒有用一樁婚事來徹底將他綁上皇家戰車的想法。
與其被動地等待別人出招,不如自己先落一子。
而這件事,由恩師林瀚文出面,無疑是最好的選擇。
林瀚文是皇黨領袖,在士林中聲望極高,由他爲自己擇一門親事。
既能堵住悠悠衆口,也能在一定程度上,避免自己過早地捲入黨爭的漩渦。
思及此,陸明淵深吸一口氣,繼續落筆。
“……弟子年已十三,古人雲,男子二十而冠,行加冠禮,以示成人。”
“然弟子身在官場,諸多事宜,需早做綢繆。”
“前日胡總督戲言,願爲弟子引薦晚輩,弟子惶恐,婉言謝之。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需師長掌舵。”
“弟子一心向學,於此道全然不通,唯恐行差踏錯,誤人誤己,更恐因一己之私,平添諸多煩擾,牽連恩師。”
懇請恩師費心,爲弟子擇一良配。家世清白,知書達理即可,餘者,皆憑恩師做主。”
“如此,弟子方能心無旁騖,爲國盡忠,不負恩師教誨之恩。”
寫完最後一個字,陸明淵將筆擱下,仔細地將信紙上的墨跡吹乾。
他將這封信摺好,裝入信封,用火漆封緘。
做完這一切,他才感覺到一股濃濃的疲憊感湧了上來。
他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一陣噼裏啪啦的脆響。
窗外,天際已泛起一絲魚肚白。
新的一天,又將開始了。
陸明淵此時還不清楚!
等到溫州府的公文送到京都,會掀起什麼樣的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