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趙夫子見狀,撫着鬍鬚哈哈大笑起來,這飯桌上因婚事而起的些微尷尬,瞬間便被這爽朗的笑聲沖淡了。
他看向陸明淵,眼中帶着幾分揶揄,幾分過來人的瞭然。
“父母之愛子,則爲之計深遠。伯爺如今身居高位,王夫人有此顧慮,乃是人之常情啊。”
主位上的陸從文見狀,也覺得方纔自己對妻子的呵斥有些重了。
他連忙主動打起了圓場,試圖將話題從這令人尷尬的婚事上引開。
他清了清嗓子,略帶幾分自豪地對陸明淵說道:“明淵啊,你走之後,家裏的生意,爹可都按你的吩咐在辦。”
陸明淵如蒙大赦,立刻抬起頭來,感激地看了父親一眼,順着話頭問道。
“爹,雙魁樓如今生意如何?”
一提起自己的酒樓,陸從文那憨厚的臉上頓時泛起了紅光,整個人都精神了許多。
他放下酒杯,比劃着說道。
“好,怎麼不好!你當初定的那個路子,專做野味和幾樣精細的家常菜,實乃絕策!”
“現在啊,雙魁樓在江陵縣那是獨一份的招牌,想喫口野味,都得提前三天預定!”
他伸出粗糙的手掌,有些激動地掰着指頭算賬。
“就今年,刨去所有開銷,酒樓、田產還有你讓弄的那些零碎生意,攏共賺了……八千多兩銀子!”
“八千多兩!”
陸明淵心中微動。
八千兩白銀,對於尋常人家而言,已是幾輩子都難以企及的財富。
他知道,父親性子老實,能將生意做到這個地步,背後不知付出了多少心血。
王氏看着丈夫得意的模樣,也笑着插話道。
“不光你爹能幹,孃的紡織鋪子也不差。”
“按照你說的法子,招了些手腳麻利的婦人,現在已經有五十多臺織機了,日夜趕工,布匹都銷到隔壁江蘇去了。”
“今年也賺了五千多兩呢!”
陸從文聽了,咧着嘴笑道:“是是是,你最能幹。”
夫妻二人相視一笑。
陸從文放下筷子,神情變得嚴肅而鄭重,他看着陸明淵,沉聲道。
“明淵,爹孃跟你說這些,不是想炫耀什麼。”
“我們想告訴你,如今家裏不缺錢了,你再也不用爲生計發愁。”
“你只管放開手腳,去做你想做的大事。”
“爹孃什麼都不懂,唯一能做的,就是讓你沒有後顧之憂,全力支持你。”
“咱家有如今的日子,都靠着你這個麒麟子,我和你娘,都會支持你,讓你在仕途之上,走得更高,更遠!”
陸明淵只覺得鼻頭一酸,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這便是父母最深沉的愛。
他們不懂什麼朝堂權謀,不懂什麼經世濟民,但他們願意傾盡所有,爲自己的兒子鋪平前路。
當初窮的時候,母親變賣了嫁妝,也想要爲自己博一個未來!
現在富裕了,父母依舊如此!
陸明淵心中不由得感動不已!
陸明淵重重地點了點頭,端起酒杯,站起身來,對着父母深深一揖。
“爹,娘,兒子記下了。”
晚宴過後,夜色漸深。
陸明淵陪着弟弟陸明澤在院子裏玩了一會兒“騎大馬”的遊戲。
聽着弟弟清脆的笑聲在夜空中迴盪,他心中那份因權謀而緊繃的神經,也徹底鬆弛下來。
直到小傢伙玩累了,趴在他背上沉沉睡去,他纔將弟弟抱回房中,自己也伴着月色安然入眠。
接下來的幾天,陸明淵徹底將鎮海司的公務拋在了腦後。
他彷彿又變回了那個陸家村的少年郎,每日陪着母親在後院整理花草,聊些家長裏短。更多的時間,則是陪着黏人的弟弟陸明澤,教他認字,給他講那些從話本裏看來的神仙故事。
這樣悠閒的日子一直持續到了第五日的清晨。
天剛矇矇亮,陸明淵正在院中打着一套養身的拳法,便聽見一陣急促而興奮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大人!大人!大喜啊!”
譚倫那向來沉穩的聲音裏,此刻竟帶着一絲難以抑制的激動。
他與裴文忠二人快步走進院子,臉上洋溢着燦爛的喜色,彷彿有什麼天大的好事發生。
陸明淵收了拳勢,氣息平穩地問道:“譚先生,何事如此欣喜?”
譚倫上前一步,拱手道:“大人!回來了!我們第一批出海的船隊,回來了!”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着激動的心情,繼續說道。
“他們趁着西南信風的尾巴,趕在北邊海面徹底封凍之前,滿載而歸!”
“剛剛收到消息,船隊已經安然抵達溫州府碼頭!”
“沈家和陳家的家主,此刻已在鎮海司衙門等候,準備向大人親自彙報此次出海的收穫!”
“回來了?”
陸明淵的瞳孔驟然一縮,饒是他心性沉穩,此刻也難掩興奮之情。
漕海一體,開闢新航路,這纔是他所有謀劃的根基!
鎮海司的設立,與嚴黨清流的周旋,所有的一切,都是爲了這一刻!
只要海路能通,財源便會滾滾而來,他手中纔算真正握住了改變大乾未來的鑰匙。
沈家與陳家此次出海的經驗,其價值無可估量。
“走!”陸明淵當機立斷,沒有絲毫猶豫。
“立刻去鎮海司衙門!”
他一邊說着,一邊快步向外走去,對身後的譚倫和裴文忠吩咐道:“備馬!”
一行人雷厲風行,甚至來不及和陸從文夫婦仔細道別,便策馬揚鞭,直奔鎮海司衙門而去。
清晨的街道上,馬蹄聲清脆而急促,踏碎了一地的晨光。
鎮海司衙門,後堂書房之內。
溫州陳家家主陳遠洲與寧波沈家家主沈子墨,正相對而坐,品着上好的龍井。
兩人臉上都掛着毫不掩飾的喜悅,眉梢眼角盡是笑意。
言談之間,氣氛熱烈而融洽,完全不似往日商場上那般明爭暗鬥。
“沈兄,這次可真是多虧了伯爺的指點啊!”
“誰能想到,那苦寒的遼東之地,咱們的絲綢、瓷器和茶葉,竟然能換回那般珍貴的東珠和老山參!”
陳遠洲端着茶杯,感慨萬千。
沈子墨捋着鬍鬚,得意地笑道:“陳兄此言差矣。這何止是遼東?”
“按照伯爺給的海圖,咱們的船隊一路向東,抵達了那傳說中的琉球。”
“用咱們這兒最尋常的鐵鍋、農具,換回了大量的白銀和銅料!這其中的利,簡直……簡直不敢想象啊!”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那份震撼與狂喜。
正當他們聊得興起之時,書房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