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完之後,陸明淵將那張墨跡未乾的紙推到戚繼光面前,目光溫和而堅定地望着他。
“元敬,我再說一次。”
“鎮海司,錢的事情,你不用擔心。人的事情,我來解決。”
“我只要你記住,無論你想做什麼,只要是爲了蕩平倭寇,爲了大乾海疆,那就放手去做!”
“我陸明淵,會是你最堅實的後盾!”
戚繼光看着那個大大的“準”字,聽着陸明淵那擲地有聲的話語,一時間,竟覺得眼眶有些發熱。
他戎馬半生,從未有過如此酣暢淋漓的感覺。不用爲錢糧掣肘,不用看朝堂眼色,不用在無休止的內耗中消磨心志。
有的,只是一個聲音在告訴他:放手去做!
這一刻,戚繼光心中所有的疑慮、所有的顧忌,都煙消雲散。
他對着陸明淵,深深地,深深地行了一個軍禮,挺直的脊樑。
“末將,領命!”
陸明淵起身,雙手將他攙扶起來。
“元敬,去做你想做的。”
陸明淵的聲音平和而有力,如同春風拂過堅冰。
“其餘的事情,我陸明淵,自會替你解決。”
無論是錢糧的調度,還是朝堂上的風雨,抑或是那些來自暗處的掣肘,陸明淵都沒有細說,但戚繼光聽懂了。
這位少年伯爺,是要爲他撐起一片天。
即便是當年對他有知遇之恩的胡宗憲胡總督,也從未給過他如此純粹的信任。
在胡宗憲麾下,他要考慮同僚,要顧及官場,要權衡利弊。
一百萬兩白銀,足以讓任何一位封疆大吏反覆思量。
可到了陸明淵這裏,卻只是筆尖一個輕描淡寫的“準”字。
這不僅僅是信任,這是一種氣魄。一種視金錢如糞土,唯纔是舉,唯功業爲重的氣魄。
戚繼光重重地點了點頭,胸中那股沸騰的熱血漸漸沉澱,化爲一股沉甸甸的責任。
他再次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沒有多餘的言語,轉身大步流星地離開了書房。
.....
三天後,溫州府的天空飄起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
細碎的雪花,如鹽,如絮,淅淅瀝瀝地從灰濛濛的天幕上灑落。
碼頭上堆積如山的糧袋披上了一層薄薄的銀霜。
空氣中瀰漫着糧食的醇香與江水溼冷的氣息,碼頭上的民夫們穿着厚實的棉襖,口中哈着白氣,動作卻是一片火熱。
一艘艘平底沙船停靠在岸邊,民夫們扛着沉重的糧袋,在踏板上往來如梭。
這些糧食,將沿着管道,直抵京師。
陸明淵、裴文忠、戚繼光和譚倫四人,並肩站在碼頭的一處高臺上,靜靜地看着這繁忙而有序的一幕。
雪花落在陸明淵的肩頭,他沒有拂去,只是遙望着遠方那灰白色的天際線,心中感慨萬千。
“一年前,我初到溫州,這裏還是百廢待興,倭寇橫行。”
裴文忠的聲音帶着一絲夢幻般的不真實感。
“那時候,我只是個在衙門裏熬日子的小官,哪裏想得到,今日竟能與戚將軍、譚大人這般人物站在一起,看着這如山如海的漕糧運往京師。”
他的目光中充滿了對陸明淵的敬佩與感激。
是眼前這個少年,將他從泥淖中提拔起來,給了他施展抱負的機會,也讓他見識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廣闊天地。
戚繼光一身戎裝,身姿挺拔如松,目光銳利如鷹。
他看着那些忙碌的民夫,看着那些裝滿糧食的船隻,沉聲說道。
“伯爺今年打了兩場驚天動地的大戰,一場平倭,一場定海。”
“按理說,戰事一起,必然勞民傷財,百姓困苦。”
“可如今溫州府不僅未見凋敝,反而能湊齊如此之多的秋糧運往京師,且未曾聽聞有橫徵暴斂之事。”
“這份治理之能,這份愛民之心,放眼天下,怕也是獨一份了。”
作爲將領,他太清楚戰爭對地方財政和民生的巨大消耗了。
陸明淵卻能在戰火紛飛中,穩住民生,發展經濟,這是真正的經世濟國之才。
譚倫撫着頜下短鬚,目光則更多地落在了碼頭上那些維持秩序的官吏身上。
他緩緩開口,聲音中帶着幾分讚歎。
“何止是湊齊秋糧。我來溫州這數月,親眼所見,溫州府的吏治,已然煥然一新。”
“以往那些貪贓枉法、喫拿卡要之事,雖未根絕,卻也少了十之八九。”
“府衙的官吏們,因爲鎮海司的補貼,收入翻了數倍,腰桿直了,對待百姓的態度也和善了許多。”
“能在短短一年之內,將一個弊病叢生的府衙整治到如今政通人和的地步,這已經不能稱之爲政績,當稱之爲奇蹟了!”
他身爲裕王府的人,是帶着審視的目光來到溫州的。
可這幾個月下來,他心中的審視早已化爲了由衷的欽佩。
陸明淵的手段,時而雷霆萬鈞,時而春風化雨,卻總能恰到好處,將一個複雜的局面理得井井有條。
聽着身邊三人的感慨語,陸明淵的嘴角不禁勾起一抹笑意。
他看着自己親手締造的這一切,心中也湧起一股難言的滿足感。
溫州府,政通人和,百業興旺。
鎮海司,漕海一體,初見成效。
戚繼光的新式艦隊正在船塢中日夜趕工,牛邙山的工坊裏傳出紡車不絕於耳的聲響,商路上的船隻往來日益頻繁。
所有的一切,都在朝着他預想的方向,蓬勃發展。
這片土地,就像是一張被他親手描繪的畫卷,正一點點地展現出它瑰麗的色彩。
前途無限,未來可期。
他深吸一口氣,帶着雪花的冰冷空氣湧入肺腑,卻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與振奮。
“諸位謬讚了。”
陸明淵轉過身,看着三人,微笑道。
“溫州能有今日,非我一人之功,乃是諸位與溫州府數十萬軍民共同努力的結果。”
“這漕糧入京,只是一個開始。”
“待到明年開春,我們的船隊將不僅僅是運送糧食,更要將大乾的絲綢、瓷器、茶葉,運往那片更廣闊的南洋。”
“再將南洋的香料、珍寶、財富,源源不斷地帶回來。”
他的目光,彷彿穿透了漫天的風雪,看到了那片碧波萬頃的星辰大海。
“到那時,纔是我們鎮海司,真正名震天下的時候!”
一番話,說得裴文忠、戚繼光、譚倫三人都是心潮澎湃,彷彿已經看到了那千帆競渡,萬國來朝的壯麗景象。
三人對視一眼,紛紛拱手行禮!
“我等願隨伯爺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