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後,浙江溫州。
譚府,書房內!
譚倫手持一封薄薄的信箋,信封上沒有署名,只有一個小小的朱印,那是京城裕王府的標記。
他屏退了下人,獨自在靜室中,將信紙緩緩展開。
信是張居正親筆所書,字跡瘦勁,力透紙背。
信中先是對溫州定風山大捷的讚譽,言辭懇切,稱此戰乃“乾坤再造之功,東南砥定之基”。
隨後,筆鋒一轉,便切入了正題。
張居正隱晦地道出了京城清流一派的決議。
他們將全力支持陸明淵,不僅要助他坐穩鎮海使之位,更要將他推向一個更高的位置??東南總督。
信中寫道:“胡汝貞(胡宗憲的字)雖有經世之才,然終爲嚴氏羽翼。”
“國之柱石,若爲奸黨所用,則非但無益,反爲大害。”
“冠文伯年少而有國士之風,忠君愛民之心,天下皆知。”
“扶持冠文伯,便是扶持國之元氣。”
“我等當不遺餘力,助其儘快成長,以成東南擎天之柱。”
信的末尾,張居正還提及,不日將有一批清流派系的精幹官吏南下,奔赴溫州。
充實鎮海司各級衙門,名爲輔佐,實爲佔據要津,爲陸明淵打下堅實的班底。
譚倫將信紙湊到燭火上,看着它慢慢捲曲,化爲一縷青煙,最終歸於灰燼。
火光映照着他那張素來穩重老成的臉,眸光閃爍不定。
清流的目的,他自然知曉。
將陸明淵這顆冉冉升起的新星,推到嚴黨的對立面,和他們清流親密!
這既是助力,也是一種裹挾。
只是,那個年僅十二歲的少年,會甘心做一枚棋子嗎?
譚倫心中有了決斷,無論如何,他身負監軍之責,裕王與閣老們的意志,他必須貫徹。
他站起身,撣了撣官袍上的浮灰,正準備前往鎮海司衙門,與陸明淵商議此事。
不等走出多遠,卻見一名衙役行色匆匆地從外面跑了進來。
“譚大人!譚大人!”衙役上氣不接下氣,“出……出大事了!”
譚倫眉頭一皺:“何事驚慌?”
“總督大人!東南總督胡宗憲胡大人,親率船隊,已經到溫州港了!”
衙役喘着粗氣稟報。
“陸大人已經吩咐下去,讓我們鎮海司上下全力配合,接收總督大人帶來的俘虜,安頓兵馬。“
“此刻,陸大人已經親自去碼頭迎接了!”
胡宗憲來了?
譚倫心中猛地一沉。
說曹操,曹操就到。
他不敢有絲毫耽擱,立刻吩咐備馬,朝着溫州港的方向疾馳而去。
半個時辰後,當譚倫趕到碼頭時,眼前已是一片旌旗招展,人聲鼎沸的景象。
數十艘大小戰船組成的船隊,如同一座座移動的水上堡壘,靜靜地停泊在港灣之中。
爲首的一艘福船鉅艦,船頭高聳,氣勢威嚴,船舷兩側站滿了身披甲冑、神情肅殺的士卒。
碼頭上,陸明淵一襲青色官袍,身姿筆挺地站在最前方。
他身後,是鎮海司新立的幾名屬官,一個個神情緊張而又激動。
海風吹拂着少年略顯單薄的衣衫,卻吹不散他眉宇間那份與年齡不符的沉靜。
譚倫快步上前,悄無聲息地站在了陸明淵的身後,目光緊緊盯着那艘旗艦。
片刻之後,跳板搭上碼頭,發出“哐當”一聲巨響。
一名身穿明光鎧,身形魁梧的中年將領,在一衆親兵的簇擁下,緩步從船上走了下來。
他面容黝黑,眼神銳利如鷹,行走之間龍行虎步,自有一股久歷沙場的鐵血之氣撲面而來。
正是東南總督,胡宗憲!
他身後,還跟着數名同樣身披重甲的將軍,一個個煞氣騰騰,顯然都是剛從血戰中走出的百戰之將。
“下官鎮海司右輔政,監軍譚倫。”
“下官鎮海司鎮海使陸明淵。”
“恭迎總督大人!”
陸明淵與譚倫齊齊上前,躬身行禮。
胡宗憲的目光在譚倫臉上一掃而過,隨即落在了陸明淵身上,那銳利的眼神中,竟透出一絲溫和的笑意。
“冠文伯,不必多禮。”他微微頷首,聲音洪亮。
“本督認得你。上次在總督府,你說要給本督一個驚喜。”
“本督當時還以爲是少年戲言,卻不想,這驚喜竟是如此之大,如此之快!”
胡宗憲上前一步,竟親手扶起了陸明淵,朗聲笑道。
“天縱之才,運籌帷幄!定風山一戰,你以弱冠之齡,行不世之功,蕩平汪直主力,爲我大乾東南立下奇功!”
“此戰,乃至整個東南平倭大局,你陸明淵,當居首功!”
他的聲音沒有絲毫壓抑,清晰地傳遍了整個碼頭,傳入了每一個士卒和官吏的耳中。
譚倫心中一驚,完全沒想到胡宗憲竟會是這般姿態。
他不是來搶功的嗎?
怎麼一開口,反倒把這潑天的功勞,全都推到了陸明淵的頭上?
陸明淵似乎也有些意外,他連忙後退半步,再次躬身,連連擺手道。
“總督大人謬讚了!下官萬萬不敢當!”
他的臉上帶着少年人應有的誠惶誠恐,語氣卻不卑不亢,條理清晰。
“定風山之戰,不過是下官僥倖,早做了一些準備罷了,算不得什麼。”
“至於這東南大捷,更是與下官無甚干係。”
“若非總督大人您在後方坐鎮中樞,調兵遣將,運籌帷幄,將倭寇主力牢牢牽制,我溫州一地,又豈能有此僥倖?”
“此番大捷,全是總督大人決勝千里之功,是麾下將士們三軍用命,浴血奮戰換來的。”
“下官不過是守住了一隅之地,拾了些許微末之功罷了。”
“總督大人如此說,是愛護晚輩,是過譽了,下官實不敢領受。”
這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捧了胡宗憲,又將自己的姿態放得極低。
譚倫在一旁聽得暗暗點頭,心中對這個十二歲的少年愈發佩服。
這份心智,這份應對,哪裏像個孩子?
“哈哈哈……”
胡宗憲聽完,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了一陣爽朗至極的大笑。
他指着陸明淵,對身後的衆將說道。
“你們聽聽!你們都聽聽!有功而不驕,有才而不傲,知進退,明事理!這纔是國之棟樑的樣子!”
笑聲停歇,他再次看向陸明淵,眼神中的欣賞之色愈發濃郁,甚至帶上了一絲長輩看待晚輩的親近。
“好一個知世故而不世故的少年郎!好一個謙遜有禮的冠文伯!”
胡宗憲心中感慨萬千。
他是什麼人?他是嚴嵩一手提拔起來的封疆大吏,是周旋於朝堂與戰陣之間的“東南柱石”。
他比誰都清楚,陸明淵這番話意味着什麼。
這少年,是在主動向他示好,是在主動將功勞讓渡給他!
他爲什麼這麼做?
因爲他清楚,以他區區一個正四品的鎮海使,根本吞不下這蓋世軍功。
與其被人強行奪走,不如主動送出,結下一份善緣。
這份眼光,這份魄力,這份取捨,簡直不像一個十二歲的孩子能做出來的。
胡宗憲心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
嚴黨與清流的爭鬥,他心知肚明。
陸明淵是陛下親點的狀元,是清流極力拉攏的對象。
但他此刻卻對自己這個“嚴黨”表現出了足夠的尊重和善意。
這說明什麼?
說明這個少年,不想做任何一派的棋子。
他想做的是孤臣,是能臣!
而這樣的人,恰恰是胡宗憲最欣賞,也最需要的。
他胡宗憲雖出身嚴黨,但他心中裝的,是東南的百萬生民,是大乾的江山社稷!
他需要的是能做事的人,而不是隻會黨同伐異的蛀蟲。
一個十二歲的少年,未來前途不可限量。
今日結下一份善緣,或許就是爲自己的家族,爲自己這一脈,留下的一條至關重要的後路。
想到此處,胡宗憲臉上的笑容愈發真誠。
他重重地拍了拍陸明淵的肩膀,語氣堅定地說道。
“明淵,你的功勞,本督心中有數!朝廷的規矩,本督也懂。但這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放心,本督上奏朝廷的奏疏,必會爲你請下頭功!”
“誰是此戰的關鍵,本督會一五一十,明明白白地寫給陛下看!”
“你當得起這份功勞!我大乾,也需要你這樣的少年英雄!”
胡宗憲的聲音擲地有聲,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陸明淵抬起頭,迎上胡宗憲那雙真誠而銳利的眼睛,他知道,自己賭對了。
這位名垂青史的“東南柱石”,果然不是一個純粹的黨爭之人。
他的胸中,自有丘壑。
“多謝總督大人栽培!”
陸明淵深深一揖。
這一拜,是發自內心的敬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