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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陸明淵,你已經犯了官場大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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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宗憲。

這個名字在大乾東南沿海,便是一座無法繞行的高山。

有人說他是嚴黨鷹犬,靠着嚴嵩的提攜才平步青雲。

也有人說他是國之柱石,東南的百姓能有今日的喘息之機,全賴此人。

譭譽參半,卻無人能否認他的能力與權勢。

溫州府衙的後堂,燈火通明。

裴文忠看着陸明淵平靜的面容,心中的憂慮卻如錢塘江的潮水般,一浪高過一浪。

“大人,此去杭州,怕是……一場鴻門宴。”

裴文忠壓低了聲音,言語中滿是擔憂。

“您在溫州城外的驚天一戰,固然是大功一件,可這功勞,卻也燙手得很。”

“未曾上報,便擅開戰端,此乃兵家大忌,更是官場大忌啊!”

陸明淵將那封信箋輕輕摺好,放入袖中,動作不疾不徐。

他抬眼看向裴文忠,微笑道。

“你覺得,若是按部就班,將所有計劃呈報總督府,再等總督府批覆下來,江川新四郎的船,還會停在甌江口等我嗎?”

裴文忠頓時語塞。

他當然知道,戰機稍縱即逝。

官場的流程走上一遍,黃花菜都涼了。

可道理是道理,規矩是規矩。

不守規矩的人,往往沒有好下場。

“千機院那邊,我已經安排妥當。”

陸明淵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繼續深入,他轉而交代起政務。

“杜鐵山那些人,是未來的根基,他們的安家之事,你要親自督辦,務必讓他們沒有後顧之憂。”

“我撥給他們的銀兩,一分一毫都不能少。”

“另外,我走之後,溫州城防務必抓緊,倭寇雖遭重創,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切不可掉以輕心。”

“餘下的百姓要安撫,不得疏忽,被毀壞的村莊和百姓家產,由府衙出錢安置!”

他一條條,一件件,將諸般事宜安排得井井有條。

裴文忠看着眼前這位比自己年輕太多的上官。

那份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氣度,讓他心中稍安,卻也生出幾分敬畏。

“大人放心,下官一定將溫州府打理妥當,靜候大人佳音。”

裴文忠躬身一揖到底。

陸明淵點了點頭,轉身走向門外。

夜色已深,庭院中的桂花樹在晚風中沙沙作響。

他吩咐下去,此行輕車簡從,只帶二十名親衛。

第二日清晨,天色微明,陸明淵便帶着人馬,踏上了前往杭州的官道。

沒有鳴鑼開道,沒有儀仗隨行,只有二十餘騎,迅速消失在溫州城的輪廓之外。

從溫州至杭州,五日路程。

一路行來,江南的景緻如一幅緩緩展開的水墨畫卷。

阡陌交通,雞犬相聞,小橋流水,粉牆黛瓦。

若非偶爾能在村鎮的牆上看到官府張貼的剿倭告示,以及路人眼中那一抹揮之不去的警惕與驚惶。

幾乎讓人以爲這裏是太平盛世。

陸明淵策馬緩行,心中卻並不平靜。

他知道,這片看似溫婉富庶的土地之下,早已是暗流洶湧,瘡痍滿目。

三大世家與倭寇勾結,將整個浙江的海貿變成了他們的私產。

官場之上,嚴黨與清流的爭鬥犬牙交錯,無數人將剿倭當成了晉身的階梯與黨同伐異的工具。

胡宗憲,正是在這樣一盤錯綜複雜的棋局上,勉力維持着東南的危局。

而自己,帶着一身後世的記憶與見識,如一顆天外飛石,悍然砸入了這盤棋局之中。

溫州海戰,便是他投下的第一顆棋子。

這顆棋子,是奇兵,還是敗招,便要看杭州城裏那位主棋手的態度了。

五日後,杭州城遙遙在望。

不同於溫州的肅殺,杭州作爲東南首府,依舊保持着一種繁華到骨子裏的氣度。

西湖的煙柳如織,錢塘的帆影如林,街市上人流摩肩接踵,商鋪裏琳琅滿目。

陸明淵沒有在城中停留,徑直來到位於城中心的總督府衙。

那是一座氣勢恢宏的建築羣,門前兩尊巨大的石獅子,在日光的照耀下,顯得威嚴而冷漠。

高高的門楣上,懸掛着“浙直總督府”的巨大匾額,黑底金字,透着一股生殺予奪的權力氣息。

遞上名帖與公文,一名身着青衣的衙役將他引入府中,穿過幾重庭院,來到一處僻靜的書房外。

“陸知府,總督大人正在處理公務,請您在此稍候。”

衙役躬身說道,隨後便悄然退下。

陸明淵點了點頭,便在廊下的椅子上靜坐下來。

這一等,便是一個時辰。

從日頭正中,到漸漸西斜,陽光將廊柱的影子拉得越來越長。

陸明淵始終安坐,神色沒有絲毫變化。

終於,書房的門開了。

一名身着緋袍的中年官員走了出來,他看到了陸明淵,目光在他年輕的臉上停留了片刻,隨即快步離去。

片刻後,書房裏傳來一個略帶沙啞,卻中氣十足的聲音。

“讓他進來吧。”

陸明淵整理了一下衣冠,邁步走入書房。

書房極大,四壁皆是頂天立地的書架,上面塞滿了浩如煙海的經史子集與各式卷宗。

正中的一張巨大書案上,堆滿了小山似的公文。

一張巨大的浙江沿海堪輿圖掛在最顯眼的牆壁上,上面用硃筆和墨筆標記着密密麻麻的符號。

有的是衛所,有的是島嶼,有的是已知的倭寇巢穴。

書案之後,站着一個身穿常服的中年人。

他約莫五十上下,身材並不高大,甚至有些清瘦,面容清癯,留着一部打理得一絲不苟的鬍鬚。

他的眼神,卻銳利如鷹,彷彿能洞穿人心。

那是一種久居上位,執掌生殺大權後,才能沉澱下來的眼神。

雖然衣着樸素,但站在那裏,便如淵?嶽峙,自有一股不動如山的氣勢。

這便是胡宗憲。

與陸明淵記憶中,前世那部名爲《大明王朝1566》的電視劇裏,那位殫精竭慮、在夾縫中求存的“胡部堂”,幾乎一模一樣。

這是一個真正的儒將,一個將家國天下扛在自己肩上的封疆大吏。

在胡宗憲的身上,陸明淵甚至看到了一絲恩師林瀚文的影子。

那種文人風骨與鐵血手段的融合,那種爲國爲民的執着。

“下官溫州知府陸明淵,參見總督大人。”

陸明淵上前一步,躬身長揖,行了一個標準的大禮。

胡宗憲坦然受了他這一禮,目光在他身上緩緩掃過。

“冠文伯,甲辰科狀元郎,陛下親贊‘文冠大乾’。本督在杭州,也久聞你的大名了。”

胡宗憲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喜怒。

他擺了擺手,對侍立在旁的幕僚道。

“你們都出去吧,沒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書房。”

“是。”

幕僚們魚貫而出,並輕輕帶上了房門。

偌大的書房內,只剩下陸明淵與胡宗憲二人。氣氛,瞬間變得凝重起來。

“坐。”

胡宗憲指了指書案前的一張椅子。

“謝大人。”

陸明淵依言坐下,身姿筆挺。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文書,雙手奉上。

“大人,此乃下官籌謀溫州海戰的全部經過、戰果以及戰利品處置方案,請大人過目。”

胡宗憲沒有立刻去接,他的目光依舊停留在陸明淵的臉上。

片刻之後,他才伸出手,接過了那份厚厚的文書。

書房裏一時間只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胡宗憲看得極爲仔細,每一個字都沒有放過。

他的表情始終平靜如水。

但陸明淵能感覺到,他握着紙張的手指,在看到斬獲數目和繳獲清單時,幾不可查地收緊了一下。

一炷香的時間,彷彿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終於,胡宗憲將文書的最後一頁翻過,輕輕放在了桌上。

他端起手邊的茶盞,卻沒有喝,只是用杯蓋輕輕地撇着浮沫,發出清脆的細響。

“鐺。”

杯蓋與杯身輕輕一碰。

胡宗憲抬起眼簾,那雙銳利的眸子終於再次直視陸明淵。

“陸明淵,你可知,你已經犯了官場大忌?”

來了。

陸明淵心中一凜,但臉上卻未動聲色。

他知道,真正的考驗,從這一刻纔算開始。

他沒有絲毫的慌亂,腦中電光石火般閃過無數念頭,瞬間便明白了胡宗憲所指。

“逾距”。

不請示,不報備,擅自調動衛所官兵,發動一場規模如此之大的海戰。

這在任何一個上位者眼中,都是絕對無法容忍的挑釁。

這已經不是膽大包天,而是目無上官,是視朝廷法度如無物。

若是換了旁人,此刻怕是早已冷汗涔涔,跪地請罪了。

陸明淵卻緩緩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再次對着胡宗憲,深深一揖。

“下官知罪。”

他沒有辯解,沒有找任何藉口,乾脆利落地承認了。

胡宗憲的眉梢微微一挑,似乎對他的反應有些意外。

然而,陸明淵接下來的話,更是讓他始料未及。

“下官之罪,有二。”

陸明淵的聲音清晰而沉穩,在空曠的書房中迴盪。

“其一,誠如大人所言,下官未得上峯允準,擅開戰端,此爲‘逾距’之罪。”

“其二,”他頓了頓,抬起頭,目光坦然地迎上胡宗憲的審視。

“下官未經總督府批覈,便擅自處置海戰一應繳獲,同樣違反官場規矩,此爲‘擅專’之罪。”

他不僅承認了胡宗憲指出的罪名,甚至還主動供出了另一條同樣不小的罪過。

這一下,胡宗憲是真的愣住了。

他見過無數的官員,有阿諛奉承的,有桀驁不馴的,有百般抵賴的,也有痛哭流涕求饒的。

但像陸明淵這樣。

被點出罪名後,不辯解,反而主動把自己的另一樁“罪行”也擺到檯面上的,他還是第一次見。

胡宗憲眼中的審視,漸漸被一絲濃厚的興趣所取代。

他將手中的茶盞徹底放下,身子微微前傾,原本如山嶽般沉穩的氣勢,多了一絲鮮活的探究意味。

他看着這個年僅弱冠的狀元郎,這個一戰成名的溫州同知,嘴角勾起一抹意味難明的弧度。

“有意思。”

胡宗憲緩緩開口,聲音裏帶着一絲玩味。

“既然能自省,那便說明,你清楚地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錯的。”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如刀。

“陸明淵,本官要問你!”

“你爲何,知錯,還要犯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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