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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誰會在乎區區一千兩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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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歲。

解元。

這兩個詞,在任何一個讀書人的腦海中,都分屬於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個代表着懵懂的開始,一個代表着無數人皓首窮經亦不可得的榮耀巔峯。

而現在,這兩個詞,被強行捏合在了一起,呈現在了所有人面前。

這已經不是奇蹟了。

這是對常識的顛覆,是對數百年科舉鐵律的公然踐踏!

寂靜只持續了短短數息。

當人們終於從那極致的震驚中掙脫出來時,整個廣場,便如同被投入了巨石的滾油鍋,徹底沸騰了!

“解元……是陸明淵?”

“我沒聽錯吧?真的是那個十歲的陸案首?”

“天啊!十歲解元!我大乾立朝以來,可曾有過這等聞所未聞之事?”

“這……這……這簡直是聖人降世,文曲星臨凡啊!”

議論聲、驚歎聲、倒吸涼氣的聲音匯成了一股巨大的聲浪,幾乎要將貢院的屋頂掀翻。

人們瘋狂地向前擁擠,想要親眼看一看,這位創造了神話的少年,究竟是何等模樣。

林博文的狂喜還凝固在臉上,他抓着陸明淵胳膊的手,嘴巴張了張,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亞元的喜悅,在“解元陸明淵”這五個字面前,竟顯得有些微不足道。

他看着身旁這個比自己矮了兩個頭的少年,眼神中除了激動,更多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敬畏與與有榮焉的驕傲。

若雪的眼眸中,那萬年不化的冰雪,漾開一抹動人心魄的漣漪。

她看着陸明淵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揚,勾勒出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公子,本該如此。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陳彥航。

他的臉,已經不能用慘白來形容,那是一種血色盡失的灰敗,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

“不……不可能……”

他喃喃自語,雙目失神,不斷地搖着頭。

“這絕不可能……假的,一定是假的……”

第三次落榜的打擊,與親眼見證一個十歲孩童登頂的荒謬感,讓他幾乎窒息。

他寒窗苦讀十餘載,自詡才高八鬥,卻連一個舉人的功名都求之不得。

而這個黃口小兒,這個他方纔肆意嘲諷的對象,卻輕而易舉地摘下了無數士子夢寐以求的桂冠。

這種強烈的對比,瞬間刺穿了他所有的理智與驕傲。

嫉妒與不甘,化作了怨毒的火焰,在他胸中熊熊燃燒。

“有內幕!”

一聲淒厲的嘶吼,劃破了嘈雜的議論聲,讓周圍瞬間一靜。

陳彥航雙目赤紅,面容扭曲,狀若瘋癲地指着陸明淵和林博文,對周圍的人羣大聲咆哮道。

“這裏面一定有內幕!你們都被騙了!”

“他林博文是杭州知府周泰的親傳弟子!他陸明淵是什麼人?一個十歲的小屁孩!”

“鄉試何等艱難,怎麼可能一箇中瞭解元,一箇中了亞元?”

“這杭州府的前兩名,都被他們師兄弟給包攬了!天底下哪有這麼巧的事?”

“一定是漏題了!鄉試的試卷,肯定早就被他們提前拿到了!這是舞弊!是科舉舞弊!”

他聲嘶力竭地喊着,彷彿只有這樣,才能宣泄心中的不平,才能爲自己的失敗找到一個合理的藉口。

這番話,如同一盆冷水,澆在了沸騰的人羣頭上。

衆人面面相覷,臉上的狂熱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狐疑。

是啊……解元,亞元,出自同門,而且其中一個還是十歲的孩童。

這確實……太過巧合了。

科舉舞弊,向來是讀書人最爲敏感的話題,牽動着每一個人的神經。

一時間,看向陸明淵和林博文的目光,開始變得複雜起來。

林博文氣得臉色鐵青,指着陳彥航怒喝道。

“你……你血口噴人!我與明淵兄憑真才實學中得舉,豈容你這落榜之人在此污衊!”

“真才實學?哈哈!誰信?”

陳彥航癲狂大笑,“一個十五歲的亞元,一個十歲的解元!你們是把天下讀書人都當成傻子嗎?”

眼看輿論就要被這瘋子帶偏,陸明淵終於緩緩地轉過身,第一次正眼看向陳彥航。

他的眼神依舊平靜如古井,沒有憤怒,沒有不屑,只有一種淡淡的、彷彿看着螻蟻般的憐憫。

“我本以爲,你只是眼界狹隘,心胸促狹。”

陸明淵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帶着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現在看來,你不止是心胸狹隘,更是愚昧無知。”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圍那些面帶疑色的士子,朗聲說道。

“怪不得你連考三年,都名落孫山。想來,你連鄉試的規矩,都未曾弄懂吧?”

“鄉試之卷,乃是由各省貢院出題,密封之後,快馬加鞭送至京城國子監。”

“再由國子監祭酒與諸位博士,從各省呈上的數百道題目中,篩選出最終的考題,重新印製。”

“直到開考前三日,這些試卷纔會由京中派下的專人,護送至各省貢院。”

“入庫之後,庫門便會貼上封條,由主考、巡撫、佈政使三方大員共同掌印,日夜有兵丁看守。”

“開考當日,所有試卷的蜜蠟火封,皆是在我等所有考生面前,當衆查驗開啓。”

“請問在場的諸位同仁,開考那日,你們可曾看到火封有半點破損?”

陸明淵的聲音不疾不徐,條理清晰。

在場的考生們聞言,紛紛回憶起開考那日的場景。

所有流程都嚴謹無比,查驗火封之時,更是讓前排的考生代表上前親手觸摸,絕無半點舞弊的可能。

“沒有!火封完好無損,我親眼所見!”

“對!我等皆可作證!”

“陳彥航,你休要在此胡言亂語!”

陸明淵看着臉色由紅轉青的陳彥航,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繼續道。

“你這番話,質疑的不是我與林兄二人。”

“你是在說,主考大人徇私舞弊,巡撫大人翫忽職守,佈政使大人同流合污。”

“甚至連遠在京城的國子監諸公,都參與了這場爲你我二人量身定做的騙局。”

“你更是將在場所有參與考的士子,都當成了瞎子和傻子,眼睜睜看着我們作弊而無動於衷。”

“陳彥航,你好大的膽子!”

最後一句,陸明淵的聲音陡然轉厲,如平地起驚雷!

“轟!”

人羣徹底炸了。

經陸明淵這麼一說,所有人才反應過來,陳彥航這番指控的性質有多麼嚴重!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污衊,而是將整個浙江省的官場,乃至京城的國子監,以及所有參加鄉試的學子,全都拖下了水!

“原來如此!陳彥航,你安的是什麼心!”

“自己考不中,便想拉着所有人陪葬嗎?用心何其歹毒!”

“我等親眼看着試卷開啓,絕無問題!你這分明是落榜之後,心生不滿,在此撒潑泄憤!”

“將他趕出去!我等讀書人,羞與此等無恥之徒爲伍!”

風向瞬間逆轉,無數道憤怒與鄙夷的目光,如利劍般射向陳彥航。

陳彥航被這股氣勢嚇得連連後退,臉色煞白,嘴脣哆嗦着,卻再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他完了。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陳彥航在杭州府士林之中,將再無立足之地。

就在此時,林博文冷哼一聲,上前一步,沉聲開口道。

“陳彥航,舞弊之事暫且不論,你我之間的賭約,是否還算數?”

這一問,又將所有人的注意力拉了回來。

是啊,還有賭約!

一千兩白銀!還有那顆要擰下來當夜壺的腦袋!

陳彥航渾身一顫,面如死灰。

不等他開口,一直靜立在陸明淵身後的若雪,卻忽然上前一步,清冷的聲音響起。

“林公子,想來這位陳公子,也並非是能隨手拿出一千兩銀子的人。”

她的目光落在陳彥航那一身雖光鮮卻非頂級料子的衣衫上,語氣平淡地說道。

“我們公子向來大度,不願與人爲難。”

“只要陳公子當着在場所有學子的面,爲方纔的無禮之言,向我家公子誠心誠意地道個歉,這一千兩銀子的賭注,便就此作罷。陳公子,以爲如何?”

此言一出,衆人皆是一愣。

陸明淵看了一眼若雪,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他瞬間便明白了若雪的心思。

這個陳彥航,一身穿着價值不菲,顯然是家境殷實的富家子弟。

但觀其言行,便知其心胸狹窄,愛慕虛榮,將臉面看得比性命還重。

方纔因一句話便心生嫉妒,此刻若是讓他當衆道歉,比殺了他還要難受。

若雪這一招,是誅心之計。

想明白了這些,陸明淵便順着若雪的話,淡淡地說道。

“若雪說的是。只要陳公子肯認個錯,道個歉,那一千兩銀子,便免了。”

這番話,聽在周圍人耳中,簡直是寬宏大量的典範。

“陸解元真是好氣度!”

“是啊,被人如此污衊,竟還能不計前嫌,佩服,佩服!”

“陳彥航,還不快快道歉!能得陸解元一句原諒,是你三生有幸!”

“就是,道個歉就免了一千兩銀子,天底下哪有這麼好的事?”

一句句或誇讚、或嘲諷、或起鬨的話語,像一記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陳彥航的臉上。

他感覺自己的臉頰火辣辣地疼,周圍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是在看一個笑話。

讓他給一個十歲的孩子道歉?

讓他當着全杭州府士子的面,承認自己有眼無珠?

“啊??!”

陳彥航所有的理智,在這一刻徹底崩斷。

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猛地從懷中掏出一疊厚厚的銀票,狠狠地摔在地上!

“誰稀罕這些臭錢!誰會在乎區區一千兩銀子?”

他雙目通紅,狀若瘋魔地咆哮着,聲音都變了調。

“我告訴你們!我沒錯!我沒錯!”

說完,他像是再也無法承受這巨大的羞辱,撥開人羣,連滾帶爬地,狼狽不堪地逃走了。

看着他倉皇逃竄的背影,陸明淵輕輕搖了搖頭。

心魔已生,此人這輩子,怕是再也與科舉無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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