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
僅僅三個月,一個十歲的孩子,竟讀完了旁人十年寒窗也未必能啃完的書卷!
而且聽他所言,並非囫圇吞棗,而是真正地理解消化了!
林天元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一個念頭不可抑制地冒了出來。
此子,莫非……擁有過目不忘之能?
想到這裏,他內心無比欣喜,彷彿發現了一塊未經雕琢的絕世璞玉。
他壓下心中的激動,從書架上取下幾本泛黃的線裝書,遞給陸明淵。
“這些是前人對《禹貢》和《水經》的地理註解,你先拿去看。經義是你之長,但不可偏廢。爲學者,當胸有丘壑,放眼天下。”
他頓了頓,又嚴肅地說道:“另外,從今日起,你每日需鞏固一本聖人經義,溫故而知新。我會每日考校你的進度。”
“學生遵命。”
陸明淵鄭重地接過書,躬身應下。
第一日的府學生活,就在這緊張而充實的考教與學習中結束了。
夕陽西下,餘暉將學子的身影拉得老長。陸明淵收拾好書袋,獨自一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陸……陸兄,請留步。”
一個略帶?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陸明淵回頭,看到一個比他大上三四歲的少年,穿着普通的棉布衣衫,正快步追上前來。
“陸兄,我叫張晨,家也住在城西,我們……順路。”
少年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
陸明淵認得他,是教室裏坐在角落的一個學子,一天下來,都沒怎麼說話。
“好。”陸明淵點了點頭,放緩了腳步。
兩人並肩而行,一路無話,氣氛卻並不尷尬。
直到快到陸明淵家門口的巷子,張晨才鼓起勇氣,低聲說了一句:“陸兄,你今日……很厲害。”
說完,他臉一紅,便匆匆告辭,拐進了另一條巷子。
陸明淵笑了笑,看着他的背影,轉身推開了自家的院門。
“淵兒回來了!”
正在竈房門口張望的母親王氏第一個看見他,臉上立刻綻開了笑。
她快步走過來,一邊在他身上拍打着並不存在的灰塵,一邊絮絮叨叨地問。
“餓壞了吧?學裏怎麼樣?先生可還和善?那些同窗……有沒有欺負你?”
父親陸從文也站了起來,他不像妻子那般外露,只是將手中的旱菸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目光卻一直緊緊跟隨着兒子。
“府學很好,先生們學問淵博,同窗也都還好。”
他沒有提趙文博的挑釁,也沒有講周教習的考教與林三爺的青眼,只揀了些平順安穩的說了。
這些風波,由他一人擔着便好,不必讓父母跟着懸心。
王氏聽他這麼說,這才真正鬆了口氣,拉着他到桌邊坐下。
“快,快坐下喫飯,娘給你燉了雞湯,補補腦子。”
陸明淵剛一落座,一個小小的身影就從桌子底下鑽了出來,一下子撲進他懷裏。
“哥!”
是弟弟陸明澤,今年才五歲,虎頭虎腦。
他小手裏攥着一個洗得乾乾淨淨的紅皮野果,高高舉到陸明淵嘴邊,奶聲奶氣地喊:“哥,喫!”
陸明淵笑着張開嘴,輕輕咬了一小口,誇張地讚道:“真甜!”
陸明澤立刻咯咯地笑了起來,像是完成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心滿意足地縮在哥哥懷裏。
他抱着那被咬了一口的果子小口小口地啃。
父母關心他今日在府學過得好不好,是怕他在外面受了委屈。
弟弟關心他有沒有喫東西,是怕他餓着肚子。
這世間最真摯的關懷,大抵便是如此了。
陸明淵抱着溫軟的弟弟,看着燈下父母慈愛的臉龐,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與堅定。
他有家,有需要他守護的親人。
爲了這份溫暖,爲了這份幸福,科舉之路,他必須走下去,而且要走得比任何人都高,都遠。
他一定要高中,光耀門楣,讓家人再不必爲生計發愁,再不必看人臉色。
這頓晚飯,喫得溫馨而寧靜。
飯後,王氏手腳麻利地收拾着碗筷。
陸明淵則注意到,父親陸從文又拿起了那杆早已熄滅的旱菸,有一口沒一口地抽着空煙,眉頭緊鎖,眼神飄忽,透着一股難以言說的悵然。
從村裏搬到縣城,母親每日忙着操持家務,尚有事情可做。
可父親呢?他是個地地道道的莊稼人,一身的力氣和侍弄莊稼的本事,在這青磚黛瓦的縣城裏,卻沒了用武之地。
就像一頭習慣了耕地的老牛,被突然關進了方寸大小的欄圈,渾身都不自在。
陸明淵心中瞭然。
他走進自己房間,從書袋的夾層裏取出一個用布包着的錢袋,掂了掂,有些分量。
這是他拿到縣試案首後,縣衙發下來的賞銀,一共五十兩。
他留下二十兩備用,其餘的,早已想好了用處。
他走到陸從文身邊,將錢袋輕輕放在桌上,推了過去。
“爹。”
“嗯?”
陸從文回過神,看着桌上的錢袋,愣了一下,“這是……”
“這裏是三十兩銀子。”
陸明淵的聲音平靜而清晰。
“爹,我知道您在愁什麼。咱們家不能總靠我這點賞銀過活,坐喫山空。”
“縣城裏不比鄉下,處處都是營生。您看是盤個小鋪子,做點熟食買賣,還是去碼頭尋個管事的活計,總得有個長久的打算。”
陸從文的臉瞬間漲紅了,猛地將錢袋推了回來,聲音也大了幾分。
“胡說!我一個大男人,哪能用你的錢!這是你的前程,是讓你讀書用的!”
“爹,”
陸明淵沒有退縮,目光沉靜地看着父親。
“錢是死的,人是活的。我讀書是爲了什麼?不就是爲了讓您和娘,還有明澤能過上好日子嗎?”
“現在有這個機會,爲什麼不用?再者,這錢放在我這裏,它不會生崽。”
“可若是在您手裏,變成了營生,就能錢生錢,往後家裏的開銷,我讀書的花費,不就都有了着落?”
他頓了頓,語氣放緩了些,帶着不容置疑的信服力。
“縣城裏機會多,您若是一時沒有頭緒,我也可以幫您參詳參詳。”
“比如城東的腳伕行,每日人來人往,咱們可以支個茶水攤子,賣些大碗茶和肉包子,本錢小,見效快。”
一番話說得條理分明,入情入理。
陸從文愣住了,他看着自己這個年僅十歲的兒子,那眼神,那口氣,哪裏像個孩子,分明比他這個當家的還要看得長遠,想得周全。
他想反駁,卻發現兒子說的每一個字都敲在了理上,讓他無從反駁。
是啊,他不能總這麼閒着,讓全家的重擔都壓在淵兒一個人身上。
王氏也走了過來,拿起錢袋,塞進丈夫粗糙的大手裏,眼圈微紅。
“當家的,就聽淵兒的吧。孩子有出息,是咱們的福分,咱們不能拖累他。”
陸從文握着那沉甸甸的錢袋,像是握着千斤重擔。
他看着陸明淵,嘴脣翕動了半天,最終重重地點了點頭,沙啞着嗓子道。
“好……爹聽你的。爹保證,絕不會讓你失望!”
這一刻,這個家的頂樑柱,彷彿又重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和方向。
家事暫定,陸明淵心中的一塊石頭也落了地。
他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
書桌上,一盞油燈如豆,靜靜燃燒。
他將林天元給的那幾本關於《禹貢》和《水經》的地理註解拿了出來,書頁泛黃,墨香混着古舊紙張的氣息,讓人心神寧靜。
“爲學者,當胸有丘壑,放眼天下。”
林三爺的話,猶在耳邊。
陸明淵深以爲然。科舉考的是經義文章,但一個人的格局與眼界,卻絕不能僅僅侷限於四書五經。
地理、水文、歷史、制度……這些看似無用的“雜學”,恰恰是構成一個完整世界觀的基石。
知天下,方能治天下。
他沒有急着翻閱新書,而是按照林天元的吩咐,先從書袋中取出了《大學》,開始默誦鞏固。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
清朗的誦讀聲在小小的書房內低低迴響。
溫習完畢,他鋪開一張半舊的宣紙,取墨,研磨。
墨錠在硯臺上緩緩打着圈,清寂的聲響裏,他的心也隨之沉澱下來,古井無波。
提筆,懸腕。
筆尖飽蘸墨汁,在紙上從容落下。
他練的,是當朝流行的館閣體,一筆一劃,工整雋秀,法度森嚴。
這是科場上的敲門磚,容不得半點馬虎。
燈火搖曳,將他專注的身影投在牆上,拉得細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