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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8章 真正踏上了青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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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孩子……我的淵兒……”

王氏再也抑制不住,積壓了十幾年的委屈、思念與辛酸,在這一刻盡數化作洶湧的淚水。

她反手緊緊抓住兒子的手,想起了當年。

她不顧父親的反對,執意要嫁給那個一窮二白,卻有一股子讀書人清正之氣的陸從文。

陸家拿出的聘禮,只有區區五兩銀子,在村裏都算寒酸。

可父親,那個平日裏最是嚴厲古板的父親,卻在送她出嫁時,紅着眼眶,將足足價值一百多兩銀子的田契、布匹、傢什塞進了她的嫁妝擔子裏。

父親是氣她,也是疼她。

這些年,她不是沒有想過回去。

哥哥時常託人捎來信件,字裏行間都是勸慰,讓她回家去,給父親低個頭,認個錯,父女哪有隔夜的仇。

可她過的是什麼日子?

丈夫老實本分,卻掙不來幾個大錢,家中還有個攪風攪雨的弟媳,日子過得捉襟見肘,連一件體面的衣服都拿不出來。

她怎麼有臉回去?

她怕看到的,是父親失望的眼神,是妯娌們同情中夾雜的輕視。

骨子裏,終究是那個倔強的王家女兒。

她一直在等,等一個能讓她挺直腰桿回去的日子。

她以爲要等到頭髮全白,等到牙齒掉光,甚至等到入土爲安。

卻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麼快,這麼突然。

“淵兒……你真的長大了……真的出息了……”

王氏的哭聲從壓抑的抽泣,變成了暢快淋漓的宣泄,彷彿要將十多年的壓抑都哭的一乾二淨。

許久,她才漸漸平復下來,用袖子擦乾眼淚。

““好,就聽你的。等……等過了年,咱們就回去!讓你外祖父,也好好瞧瞧他的好外孫!”

“你……也該去認認門,給你外祖父和舅舅們磕個頭了。”

“嗯。”

陸明淵重重點頭。

他知道,母親需要一些時間來準備,無論是心理上,還是物質上。

如今已是深秋,距離年關,尚有不足三月,時間充裕。

這件事,不急。

……

將家中的大事一一敲定,陸明淵的心也徹底安穩下來。

次日,他將提前在縣城鋪子裏精心挑選的文房四寶用油紙包好。

又讓母親裝了一小籃自家曬的乾菜和幾個雞蛋,這才整理好衣冠,朝着村東頭的趙先生家走去。

他能有今日,啓蒙的趙先生功不可沒,於情於理,都該來登門拜謝。

趙先生的家,也是村裏的學堂。

一座半舊的青磚瓦房,院子裏種着一棵老槐樹,秋風掃過,滿地金黃。

琅琅的讀書聲從窗欞間傳出,帶着一股子獨特的、屬於書墨的安寧氣息。

陸明淵還未走到門口,院內便有眼尖的學童看到了他。

“是明淵哥!”

“陸明淵回來了!”

一聲呼喊,像是點燃了引線。

“轟”的一聲,原本安靜的課堂炸開了鍋。

十幾個半大的孩子從屋裏湧了出來,將陸明淵團團圍住,一張張小臉上寫滿了興奮與崇拜。

“狀元郎!狀元郎來了!”

“我娘說了,明淵哥是咱們清溪縣的文曲星下凡!”

“狀元郎,你考狀元難不難啊?”

“狀元郎……”

一聲聲“狀元郎”的呼喊,稚嫩而真誠,卻說得陸明淵麪皮發燙,頗有些不好意思。

他連忙擺手,哭笑不得地解釋道。

“莫要胡說,我只是僥倖中了縣試案首,距離狀元還差着十萬八千裏呢!”

他的解釋在孩子們的興奮面前顯得有些無力。

在這些鄉村學童樸素的認知裏,縣試第一,那便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學問了,不是狀元郎又是什麼?

就在這片喧鬧中,屋裏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咳嗽。

“咳咳!”

聲音不高,卻彷彿帶着一股無形的威嚴。

方纔還像一羣麻雀般嘰嘰喳喳的孩子們瞬間噤聲。

一個個縮着脖子,畏懼地看了一眼屋內,然後迅速地向兩邊退開,給陸明淵讓出了一條通往正屋的道路。

整個院子,剎那間安靜得只剩下風吹槐葉的沙沙聲。

這個時候,一個蒼老卻沉穩的聲音從屋內傳出,不帶什麼情緒,卻字字清晰。

“明淵,進來。”

陸明淵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衣衫,對着讓路的孩子們善意地點了點頭,然後邁步踏上了臺階。

屋內的光線比外面暗上一些,空氣中瀰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和舊書卷的味道。

正堂之上,一位身穿半舊儒衫、鬚髮花白的老者,正端坐於太師椅上。

他面容清癯,眼神銳利,雖是鄉野村儒,身上卻自有一股嚴謹方正的氣度。

正是他的啓蒙恩師,趙循,趙先生。

陸明淵不敢怠慢,上前幾步,將手裏的禮物輕輕放在一旁的桌上,然後撩起衣袍,鄭重其事地跪了下去,行了一個結結實實的大禮。

“學生陸明淵,拜見先生。”

趙先生沒有立刻叫他起來,只是靜靜地看着他,目光如炬,彷彿要將他從裏到外看個通透。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語氣依舊平淡。

“外面的‘狀元郎’,叫得好不熱鬧。怎麼,這纔剛進縣學的門,心就浮了?”

這話語中,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考校與敲打。

陸明淵伏在地上,頭也不抬,沉聲回道。

“學生不敢。浮名於我,不過是過眼雲煙。學生深知,學海無涯,縣試案首,不過踏入科舉的第一步。”

“往後的府試、院試、鄉試、會試、殿試,一關更比一關難,學生不敢有絲毫懈怠之心。”

他的回答不卑不亢,既表明瞭心志,也點出了前路的艱難。

趙先生聽完,眼神中那絲銳利才漸漸緩和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難以掩飾的欣慰與驕傲。

他撫了撫花白的鬍鬚,點了點頭。

“起來吧。”

“謝先生。”

陸明淵這才站起身,垂手立在一旁,姿態謙恭。

趙先生的目光落在他帶來的禮物上,在那套嶄新的文房四寶上停留了片刻,隨即又移開,淡淡說道。

“你有這份心,老夫便收下了。只是這東西,太貴重了些。”

“先生教誨之恩,何止千金。這點微末之物,不過是學生的一點心意,還望先生不要推辭。”

陸明淵誠懇地說道。

趙先生不再多言,算是默認了。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才又問道:“家裏的事,都處置妥當了?”

他雖是教書先生,但在這村裏住了一輩子,各家各戶的那些事,多少也知道一些。

陸明淵心中一暖,知道先生這是在關心自己,便將分家以及準備搬去縣城的事情,簡略地說了一遍。

趙先生靜靜的聽着,沒有插話,直到陸明淵說完,他纔將茶杯放下,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也好。”

他看着陸明淵,眼神變得格外鄭重。

“良禽擇木而棲,去了縣城,入了府學,你便算是真正踏上了青雲路。”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語氣也變得嚴肅起來。

“但是,你也要記住。縣學之中,臥虎藏龍,不乏家學淵源、才思敏捷之輩。”

“你雖有縣試案首之名,卻萬不可因此自傲。”

“學問之道,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你要沉下心來,將根基打得更牢,才能在來年的府試中,再下一城。”

“學生謹遵先生教誨。”

趙先生點了點頭,似乎對他的態度頗爲滿意。

他從身旁的幾案上,拿起一本線裝的、書頁已經泛黃的舊書,遞了過來。

“這本《山河地理注》,是老夫年輕時遊學所得的孤本,裏面不僅有各州府的山川形勝,更夾雜了許多前人對各地風物人情的評註。你拿回去,閒暇時多翻翻。”

陸明淵雙手接過,只覺書冊沉甸甸的,不僅是重量,更是其中蘊含的知識與期望。

他正要道謝,卻聽趙先生繼續說道。

“府試的主考官,多爲知府大人,或是他委派的同知、通判。這些人,皆是出身名門,見多識廣。”

“他們的考題,往往不會侷限於四書五經,時常會旁徵博引,考校學子的見識與格局。”

“你若只知埋頭背誦經義,不知天下大勢,不知山川地理,縱有生花妙筆,也難免會顯得眼界狹隘,格局不大。”

“讀萬卷書,行萬里路。你如今行不得萬里路,便先在這書裏,把這天下,看上一遍吧。”

寥寥數語,卻如醍醐灌頂,爲陸明淵揭開了更高層次科舉考試的一些祕密。

他這才明白,先生給他的,哪裏是一本閒書,分明是爲他指明瞭下一階段努力的方向!

陸明淵心中激盪,再次深深一揖,聲音中充滿了感激。

“先生厚愛,學生……沒齒難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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