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將天際染得一片火紅,霞光漫過連綿山脈時,李逸終於抵達了禿髮部落,山脈這一側的房子和氈房有不少,整齊地排列着,其中兩棟磚瓦房在氈房之中顯得格外醒目,遠遠便被李逸給瞧見。
李逸望向磚瓦房前面,只見烏蘭的阿孃正和幾位部落的婦女圍在篝火旁忙碌着,走近些纔看清,她們正在熬製奶皮子,在李逸帶來粟米和小麥之前,奶製品曾是部落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主食,佔比極大。
很快,有人察覺到了這邊的動靜,待距離漸漸拉近,族人們看清李逸胯下騎乘的並非尋常戰馬,而是一頭體型比戰馬還要高大的巨型野狼,頓時露出了驚異的神色。
居住在山脈這一側的,都是禿髮部落的核心族人,烏孤將他們安置在此,一來是爲了更好地保護族人安全,二來也是爲部落留存一線生機,所以這裏還飼養着部落近半數的牛羊。
“李逸!”
烏蘭阿孃臉上帶着溫煦的笑意迎了上來。
她知道烏蘭在李逸身邊被照料得極好,更清楚是李逸出手相助烏孤,才讓她們的部落日漸強盛,族人們過上了安穩日子。
到達近前後,李逸從二郎的背上翻身而下,快步走到烏蘭阿孃面前:
“阿孃!”
“這些綢布是給你和呼蘭嫂子的。”
李逸笑着遞上幾卷布料,顏色鮮亮奪目。
上一次相見時,呼蘭穿的還是草原人常穿的獸皮衣裳,她作爲首領的妻子,烏孤並未給她任何特權,或許是他壓根沒顧及到這些,所以這次李逸特意挑選了上好的綢布帶來。
“好,正好給呼蘭做身新衣服!”
烏蘭阿孃喜滋滋地接過布料,眼底藏不住的歡喜,呼蘭早已不止一次唸叨過,羨慕綢布衣裳的漂亮。
“呼蘭,呼蘭!”她揚聲喊了幾聲。
片刻後,呼蘭從屋裏走了出來。
雖說烏孤在峽谷河道另一側也有磚瓦房,但她平日裏更愛待在這邊,剛出門時,她的目光先被兩頭體型龐大,格外扎眼的巨型野狼吸引,雙眼中滿是驚駭,愣了愣纔看到一旁的李逸。
“阿孃,怎麼了?”
“這是李逸帶來的布,你挑塊喜歡的顏色,做身新衣裳穿!”
呼蘭的視線瞬間被四卷綢緞牢牢鎖住,眼底迸發出欣喜的光芒,她早就看中了這類好看的布料,只是從未說明。
幾乎沒有猶豫,她選中了一卷藍色的綢布,那顏色,像極了草原上澄澈透亮的天空。
“這布是烏蘭特意讓我帶給你們的。”李逸在一旁笑着補充道。
烏蘭阿孃的目光落在兩頭巨狼身上,上前一步,語氣中帶着幾分擔憂:
“怎麼會有這麼大的野狼?你帶着它們,不會有危險吧?”
李逸笑着搖了搖頭,走到二郎身邊,輕輕撫摸着它厚實的脖頸,柔聲道:
“放心吧阿孃,二郎溫順得很,絕不會傷害我。”
不遠處,大長老也聽到動靜走了出來。
見到李逸,又瞥見兩頭從未見過的巨型野狼,他臉上的褶皺擠在一起,露出了幾分諂媚的笑容,對着李逸躬身行禮:
“李逸首領!”
起初,他是少數反對烏孤與中原人交往的族人,但那時族人們大多擁護烏孤,他的話人微言輕,並未起到任何作用。
可如今,正是眼前這個身材不算高大健壯的中原人,讓禿髮部落一躍成爲草原上最強大的部落,深知李逸的關鍵作用,他此刻對李逸的恭敬,甚至遠超對烏孤的態度。
李逸微微點頭回禮,正打算轉身離開,卻聽到大長老喊道:
“烏圖,快過來給李逸首領行禮!”
話音剛落,一個身材高大的青年從屋裏快步走出。
他是大長老的兒子,年僅十六歲身高已達一米八,肩寬背闊,渾身透着一股蓬勃的力量感。
烏圖走到李逸面前,雙手在胸前十字交叉,態度恭敬地行禮:
“李逸首領!”
李逸不動聲色地打量着眼前的烏圖,這小子和他父親一樣,心裏一直揣着當首領的野心。
大長老年事已高,腿又受過傷,即便有野心也已力不從心。
草原上的部落首領,向來是部落中最強大最勇敢的男人,必須能帶領族人征戰四方,這樣才能讓所有族人信服。
意識到這一點後,大長老便開始全心全意培養兒子,烏圖身材高大強壯,只要再添幾分勇猛,等幾年後烏孤年紀漸長,他正值身強力壯的巔峯時期,便能通過正面決鬥戰勝烏孤,成爲新的首領。
李逸直接無視了這對父子的示好,若是禿髮部落始終是個小部落,或許靠着正面挑戰戰勝上任首領,便能順利繼位,這和狼羣中新一代狼王擊敗老狼王的規矩如出一轍,但按照如今的趨勢,只要烏孤繼續壯大部落,他的地位便會愈發穩固,擁護他的族人也會越來越多,屆時烏圖連向他發起挑戰的資格都不會有。
李逸只是淡淡點頭,就一言不發地朝着河道方向走去。
大長老和烏圖同時皺起了眉頭,李逸這般淡漠的反應,讓他們覺得受到了冒犯,分明是沒把他們放在眼裏。
烏圖年輕氣盛,下意識地攥緊了雙拳。
就在此時,一個龐大的黑影從他身旁走過,距離極近,烏圖甚至覺得手臂被輕輕擦到,他側頭看去,一顆毛茸茸的碩大頭顱近在咫尺,一雙琥珀色的眼眸中,有着看待弱小獵物的蔑視與冷意。
烏圖被這眼神嚇得心頭一緊,連連後退了好幾步。
兩頭體型遠超常理的野狼緩緩從他身邊走過,烏圖頓時驚出了一身冷汗。
剛纔那一瞬間,他清晰地感覺到,只要自己有任何異動,這兩頭野狼便能立刻咬斷他的脖頸。
草原人對野狼並不陌生,每到冬日大雪紛飛時,總會有大批野狼圍着部落徘徊,它們覬覦部落裏的牛羊,也覬覦着族人的性命,在野狼眼中,人和牛羊都是可以果腹的食物。
大長老上前拉了烏圖一把,拍着他的肩膀,語氣激動地鼓勵道:
“烏圖,不要害怕!你以後會成爲整個草原最強大,最勇敢的勇士,也能徵服這樣巨大的野狼!”他試圖將兒子從恐懼中拉出來。
烏圖有些木訥地點了點頭,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李逸和兩頭巨型野狼消失的方向,心中暗自嘀咕,自己真的能馴服這麼強大的野狼嗎?
李逸沿着河道一路前行,早已有人提前去首領氈房通報了烏孤。烏孤聽聞消息滿心歡喜地迎了出來,剛走出帳外,便看到了李逸以及那兩頭每次見到都讓他震撼不已的巨型野狼。
二郎和狼羣變異成這般龐大的體型後,李逸還是第一次帶它們來草原,部落裏那些從未見過巨狼的族人,此刻都露出了震驚乃至驚恐的表情。
在草原部落中,首領和最勇敢強大的勇士,都會珍藏一張狼皮,烏孤甚至有一頂用狼頭製作的帽子,宇文部落和乞伏部落也是如此,只有首領和頂尖勇士纔有資格佩戴狼皮飾品。
因爲常年與狼打交道,他們比大荒村的人更瞭解狼,也更敬畏狼,否則,佩戴狼皮也不會成爲強大勇猛的象徵。
狼最恐怖的並非單體搏殺的能力,而是它們的羣居屬性,頭狼會指揮狼羣協同作戰,每次野狼襲擊部落,不僅野狼會有死傷,部落也會損失牛羊,甚至付出族人傷亡的代價。
應對普通狼羣尚且讓人頭疼,更別說這些體型比駿馬還要高大的巨型野狼,若是有十幾只這樣的野狼突襲部落,後果不堪設想。
“李逸!”
“大哥!”
烏孤快步走上前與李逸交談,身後的兩頭野狼則安靜地佇立着,這裏是部落中心的氈房區域,也是整個部落最開闊的地方,外圍的族人從各個方向都能看到這兩頭巨狼。
震驚過後,幾乎每個人的腦海中都浮現出同一個疑問,怎麼會有如此龐大的野狼?李逸又是如何馴服它們的?
能夠擊殺野狼只能說明人勇猛無畏,但要馴服野狼,卻是聞所未聞,讓人難以置信。
“最近幾日實在太忙,其實早就該過來,但想到過些時日會更忙,便索性抽空趕來了。”李逸笑着說道。
烏孤的臉上少見地露出了笑容,對他而言,李逸早已如同家人一般,在家人面前他纔會展現出這份難得的溫和,而非平日裏族人所見的冷酷模樣。
“哈哈哈.....李逸你可算來了!今晚一定要陪我喝個痛快!
”狼烈邁着大步走來,大嗓門聲音洪亮,李逸的目光掠過他,瞥見了宇文部落的首領黑巖和乞伏部落的首領孤突。
看到這兩人還在部落中,李逸心中瞭然,這兩個老小子依舊安分守己,或許是他們等待的時機還未到來。
孤突的野心是直接全寫在臉上,但他也聽聞了慕容部落的結局,慕容部落隱藏了那麼久,最終還是沒能撼動烏孤的地位,這說明烏孤有着極強的戒心。
所以,孤突深知必須沉住氣,耐心等待最佳時機,一旦機會出現,他便會毫不猶豫地出手!
確認了這兩人依舊賊心不死,李逸反而放下心來,有他們在,宇文部落和拓跋部落的人便不可能真正歸順禿髮部落。
“狼烈,去讓人殺一頭牛,今天咱們喫牛肉!”烏孤吩咐道。
“好嘞,我這就去!”
狼烈應聲轉身,走之前又深深看了二郎一眼,他能清晰地從這頭巨狼身上感受到一股強大的壓迫感和危險氣息。
李逸走到另一頭野狼身邊,指着它對烏孤說道:
“大哥,這頭狼以後就留在你身邊,讓它跟着你征戰,你過來看看。”
烏孤本已轉身準備領着李逸進入氈房,聽到這話猛地轉過身,臉上寫滿了不可置信:
“讓它跟着我?”
見過李逸騎着巨型野狼的威風模樣,沒有哪個草原男人不心生嚮往,那可是強大實力的象徵。烏孤也曾幻想過,若是自己騎着這樣的巨狼征戰,恐怕敵人的戰馬在交鋒前就會被嚇得不敢動彈。只是礙於烏蘭這層關係,他一直不好意思開口向李逸索要。
如今,李逸竟然主動將一頭巨狼送給了他。
看到大舅哥這副震驚的模樣,李逸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認真地地點了點頭,給了他一個肯定的眼神。
烏孤再次確認後,大步朝着那頭巨狼走去。
即便他比李逸高大壯碩,但在體型堪比駿馬的巨狼面前,無論是氣場還是身形,都顯得弱了幾分。
烏孤和絕大多數草原人都知道,訓馬時絕不能顯露半分軟弱,否則便無法徵服烈馬。
訓狼他雖從未嘗試過,但想來道理相通,必須先讓這頭狼認可自己,才能騎上它的背脊。
烏孤在巨狼面前站定,冷着臉與它那雙冷漠的眼眸對峙,腦海中不斷回想往日殺敵時的激昂狀態。
一人一狼就這般僵持着,烏孤竭力維持着自己的氣場,就在二郎喉嚨中發出低沉的嘶吼聲時,這頭高傲的猛獸忽然四腿彎曲,緩緩蹲了下來。
烏孤頓時面露狂喜,他成功了!
若是第一次對峙便敗下陣來,他恐怕再也沒有機會得到這頭巨狼的認可。
烏孤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觸碰巨狼的頭顱,見它沒有抗拒,立刻繞到身側,雙手扒住巨狼的背脊,翻身騎了上去。
看到首領也騎上了巨型野狼的背脊,周圍的禿髮部落族人都震驚地注視着這一幕,去牛欄挑選好牛的狼烈剛好回來,見狀立刻發出一連串興奮的嘯叫與歡呼。
不遠處的孤突則羨慕得眼睛都紅了,早在看到這頭巨型野狼時,他便在心中盤算,若是能騎着這樣的猛獸征戰,自己必然是草原上最威風的人。
所以當看到李逸要將巨狼交給烏孤時,他心中滿是羨慕與嫉妒,甚至暗自期盼烏孤失敗。
可當看到巨狼蹲下,烏孤成功騎上狼背的那一刻,孤突的嫉妒幾乎要從眼中噴出來。
憑什麼?烏孤憑什麼能擁有這一切?
一個曾經被拓跋部落搶掠走半數牛羊的弱小部落,如今成了鮮卑族最強大的存在,逼得他們不得不主動低頭!
這一切,全都是因爲那個中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