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伍接到傳召,一刻不敢耽擱地趕往皇宮,隨行宦官提前遞了口風,告知他齊武帝正處於震怒之中,卻未細說緣由。
待張伍步入殿內面聖,第一眼便見劉明與秦明二人直挺挺跪伏於地,肩頭還殘留着幾分瑟縮。
“臣張伍,拜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歲!”
“呵!萬歲?”
齊武帝猛的一拍御案,茶湯飛濺:
“寡人都要被你們氣暴斃了,何來的萬歲!”
宦官只說丞相與秦州州牧在殿中,並未透露陛下發怒的具體因由,張伍來時路上早已暗自盤算,結合時節與二人身份,料定此事定然與秦州清繳亂軍一事有關。
此刻聽陛下這般怒不可遏的語氣,又見其面色鐵青,張伍心頭驟然一沉,秦州那邊的境況,怕是比他最壞的預想還要糟糕數倍。
“陛下息怒!龍體爲重,萬不可動氣傷神!”
張伍不敢有半分遲疑,連忙效仿劉明,秦明二人,雙膝跪地,額頭幾乎貼到冰涼的地面,連大氣都不敢喘。
“張伍!寡人且問你,那秦州司馬洪真易,是不是你舉薦提拔的!”
齊武帝的聲音帶着刺骨的寒意。
張伍心頭一緊,連忙叩首應道:
“回陛下,洪真易出身行伍,驍勇善戰,往日帶兵打仗少有敗績,故而臣才斗膽舉薦他.....”
“少有敗績?好一個少有敗績!”
齊武帝冷笑一聲,打斷他的話:
“率領兩千八百兵卒去清繳一夥亂軍,結果亂軍未滅,他自己倒先丟了性命!連帶折損一千多秦州衛精銳,郡兵縣兵死傷更是不計其數!這就是你口中少有敗績的良將!”
轟!
張伍只覺腦海中一聲驚雷炸響,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了一下,難以置信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錯愕。
洪真易死了?秦州衛竟損失慘重到這般地步?
兩千八百兵力!這般規模的征討,除了沿海一帶對抗水賊,放眼整個大齊已是絕無僅有的大陣仗,可即便如此,不僅沒能剿滅亂軍,反倒讓領兵的州司馬戰死沙場,若非陛下親口所言,張伍無論如何也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臣.....臣未能爲陛下分憂,罪該萬死!”
張伍伏在地上,額角冷汗直冒,他硬着頭皮繼續勸諫:
“但求陛下息怒,一切以龍體安康爲重!”
張伍此番前來,總算替劉明與秦明分擔了大半怒火,二人已跪了許久,膝蓋早已痠痛難忍,此刻雖然不敢起身,卻暗自鬆了口氣。
“既然知道罪該萬死,那就想辦法替寡人分憂!”
齊武帝的語氣稍緩,卻依舊帶着不容置喙的威嚴:
“張伍,寡人給你一年時間,務必徹底剿滅秦州的亂軍!若是做不到,就給寡人滾蛋!換旁人來坐你的位置,你回老家種田,也能給國庫多繳些稅糧!”
“陛下!這......”
張伍徹底慌了神,連忙抬頭想要挽回,可齊武帝壓根不給她開口的機會。
“無需多言!寡人意已決,萬難更改!”
齊武帝眼神銳利如刀:“還是說,你根本就做不到?”
“臣......臣必定殫精竭慮,死而後已,定要爲陛下平定安平縣的亂軍!”
張伍咬了咬牙,重重叩首。
“行了,寡人不想再聽這些廢話空話!都給寡人退下,別在這礙眼!”
齊武帝揮了揮手,又看向秦明:
“秦明,寡人也給你一年時間,若一年內亂軍未能平定,你也一併回家種田去!”
“臣領命!”
秦明叩首應道,聲音帶着幾分虛脫。
三人退出皇宮時,天色已然大黑......
宮中各處早已掌起宮燈,昏黃的光暈映着青磚地面,平添了幾分凝重,劉明與張伍對視一眼,皆露出無奈苦笑,剛開年便遇上這等糟心事,想來這一年註定不得清閒。
其中最難受的莫過於張伍,此事於他而言,純屬一場無妄之災。
齊武帝說得輕巧,可平定亂軍之事有多艱難張伍心知肚明,秦州衛本是州內精銳,傾巢而出尚且無功而返,如今要從其他州郡調兵,談何容易?
各州郡兵力本就有限,調兵過多會動搖本州安定,若此時境內再出變故,便會陷入自顧不暇的境地,可若調兵過少,又根本不足以對抗亂軍,這般左右爲難的局面,任誰來都會頭疼不已。
洪真易集結近三千兵力尚且慘敗身死,如今再要出兵,兵力至少需五千以上方可一戰!
可如今大齊六成以上兵權皆在大將軍大司馬樊震之手,想要私自集結五千兵力,簡直難如登天。
張伍只覺自己被架在火上烤,可再難也只能硬着頭皮接下,好在陛下給了他一年時間,尚可慢慢籌謀調兵之事。
......
刺目的日光灑在大地上軍營,靜謐中透着肅殺,忽然,一名兵卒騎着駿馬疾馳入營,瞧其裝束,衆人便知是信使到了。
“報!有秦州來的急函!”兵卒翻身下馬,高聲喊道。
中軍大帳外,一名身披銀盔銀甲的英挺將領快步上前,從信差手中接過信函,沉聲道:
“辛苦兄弟了,此信我會即刻轉交大司馬大將軍”
隨即揚聲道:“來人,帶這位兄弟下去歇息,好生招待!”
將領轉身步入軍帳,帳內一名身披甲冑的中年男人正低頭凝視着桌案上的輿圖,眉宇間透着久經沙場的沉穩,此人正是大司馬大將軍樊震。
“義父,秦州來的急信!”將領雙手遞上信函。
“遞過來。”
樊震頭也未抬,沉聲道。
他接過信函拆開,快速閱完內容後,面色驟然沉了下來,眼神陰晴不定,不知在盤算着什麼。
“義父,信中可是出了什麼大事?”
將領見義父神色有異,年輕將士連忙上前問道,他正是樊震的義子陳雲飛。
樊震直接將信函擲給他,沉聲道:“你自己看吧。”
陳雲飛接過信函快速瀏覽,纔看了一半便神色劇變,失聲驚呼:
“近三千兵力竟然大敗?這秦州司馬是怎麼領兵的!”
他頓了頓,語氣中滿是難以置信:
“吳辰此前所說的那個大荒村,竟然藏着如此厲害的人物!”
樊震沉默片刻,緩緩開口:“具體情形未知,不宜妄加評判,勝敗乃兵家常事,有勝必有敗。”
他指尖點在輿圖上:“這大荒村能再獲大勝,想必與吳辰提及的兩種武器有關,一種是黑色鐵器,能發出震耳欲聾的爆響,可將周遭敵軍盡數轟殺,另一種是木筒,可射殺正面之敵,射程遠勝強弓勁弩。這兩種兵器,定是此戰的關鍵。”
陳雲飛連連點頭,眼中閃過熾熱的光芒:
“義父,若是我們軍中也配備這等利器,日後上陣殺敵必能所向披靡無人能敵!不如我們即刻派兵過去,剿滅亂軍,將這兩種特殊武器奪過來!”
樊震卻搖了搖頭,指尖劃過輿圖上幾處圈着紅圈的位置。
這些紅圈標記的,皆是大齊境內已具規模的山匪亂軍,一眼望去,竟有二三十處之多。
“我們的目標是先肅清中原境內的這些亂軍山匪,待徹底解決之後,再去考慮沿海一帶與邊陲之地!”
樊震頓了頓,繼續說道:
“吳辰不是說過嗎,那大荒村的亂軍從未劫掠過農戶,不做任何惡事,即便如今壯大對我大齊也無甚威脅,故而暫且不必理會,雲飛,你帶一千兵力去一趟平南郡,那邊的亂軍最近愈發猖獗,竟敢揚言要奪下平南郡城!”
陳雲飛抱拳領命:
“是,義父!對付一羣山匪,一千兵力綽綽有餘!”
稍作遲疑,陳雲飛終究還是忍不住問道:
“義父,我實在不解,明明我們有能力速平這些殘餘亂軍山匪,爲何偏要拖沓行事?”
樊震無奈一笑,反問道:“當大齊之內再無任何隱患,你覺得當今陛下的下一步會如何做?”
陳雲飛恍然大悟,眼神一凜:“陛下定然會對義父動手,削奪您的兵權!”
“他敢!”陳雲飛怒道。
“若真敢對義父下手,我們便隨義父起兵反了!義父您智勇雙全,同樣可以坐上那帝位!”
樊震連忙搖頭斥道:“這話,只許在這大帳內說,絕不可傳於外人!若是走漏風聲,又要有人藉機彈劾我們擁兵自重了。”
他嘆了口氣,語重心長地說道:
“雲飛,你要記住,打天下易,治天下難啊!有足夠的糧草,充足的兵力,天下何人不可破?可打完之後呢?如何治理天下,如何讓百姓安居樂業,這都絕非易事。”
陳雲飛輕易便理解了其中深意,雖說心中仍有不甘,卻也只得暫且按捺:
“義父教訓的是。”
大荒村的亂軍自始至終未對周遭百姓下手,僅憑這一點,便不值得他們出兵征討。
更何況如今大齊內憂外患不斷,除了沿海水賊滋擾,南方臨近南疆之地還常年遭玄兔一族劫掠,放着這些真正爲禍一方的勢力不管,反倒去攻打不擾百姓的大荒村,於情於理都非明智之選。
“義父教訓的是!孩兒這就清點人手,即刻動身前往平南郡!”
陳雲飛再次抱拳,轉身便要離去。
另一邊,大荒村.......
開年之後,村中上下皆是幹勁十足,隨處可見忙碌的身影,這般萬衆一心擰成一股繩的勁頭,讓李逸倍感欣慰。
李逸本想繪製一張建城圖紙,奈何缺紙少筆,只得讓王金石前往縣城採買。
這般不便讓李逸頗爲無奈,當即決定將造紙工坊也列入今年的建造計劃,只要發現村中缺少什麼,便立刻着手建造,一心要讓大荒村做到自給自足,日後城內應有盡有,再也不必仰人鼻息。
如今,第二道城牆的選址李逸已然敲定,磚窯與灌溉水井的位置也已規劃妥當,只需天氣再暖和些,凍土消融,大荒村的忙碌程度便要比此刻翻倍!
榆木村的張春華與另外五個婦人,一連十幾日皆是每日清晨便來到大荒村外等候,待到日暮時分再結伴返回,她們衣衫單薄,在寒風中瑟縮着,眼神中滿是期盼與忐忑。
墨天琪得知此事後,向李逸進言,懇請給大家留一條生路,李逸思索片刻,便讓張小牛傳話給張春華等人。
可隨村中外出勞作的隊伍一同幹活,若能堅持幹滿一整天,且得到同組人的認可,便可領取一小把粟米,足夠晚上煮粥果腹。
前些時日,她們聽聞李村正讓村民們喫肉,還一起包了嚐了從未喫過的餃子,那鮮香滋味至今讓她們回味無窮。
如今見大荒村日益興旺,而自己卻只能在外徘徊,張春華等人悔不當初,常常在夜裏偷偷抹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