鑽石！
這些澄澈透亮的寶石，正是前世現代社會里，徹底改變了一代新人婚姻觀念的鑽石，號稱是象徵着永恆的愛，說到底不過是塊石頭，遠不如真金白銀那般保值。
李逸此刻真正在意的，是鑽石的另一個名字，金剛石！
在這古代，它被稱作金剛鑽，專能鑽玉補瓷，鋒利無匹！
他看中這寶石，不是爲了給媳婦們打造什麼大鑽戒，搞一場一生一世一顆鑽的營銷噱頭，真正讓他上心的，是用它來製作玻璃刀。
明年若要開窯燒製玻璃，切割玻璃的工具必不可少，有了這些金剛石，李逸剛好能親手打造一柄合用的玻璃刀。
王金石也湊了過來，跟着李逸一同端詳那些寶石。
看了半晌，只覺得這些花花綠綠的石頭沒什麼意思，目光很快被不遠處的一隻木桶吸引。
“唉？這桶裏裝的是什麼？”王金石滿臉好奇地發問。
於東海瞥了眼木桶，笑着答道：
“是西域特產的葡萄美酒，味道頗爲特別啊。”
“哦？西域美酒！”
王金石一聽，頓時來了興致，他本身就是開酒肆的，對各地好酒向來極感興趣，更何況是於東海口中的葡萄美酒。
“那給我來一桶，我得好好嚐嚐！”
於東海呵呵一笑，這葡萄美酒在金陵城可是按小杯售賣的稀罕物，若是在酒肆裏有人說要一桶，旁人不會覺得豪氣，只會當這是在癡人說夢。
不過這酒的實際售價，倒也沒有酒肆裏那般離譜，胡人酒肆的定價，一小部分是酒錢，更多的是爲了看胡姬跳舞，感受異域氛圍的氛圍費。
按正常市價，一小杯不過十個銅板，但這滿滿一桶，礙於胡商長途跋涉的運輸成本，終究還是要價一個金餅。
“好說，這酒本就是特意給二位帶過來的，否則在平陽郡就該被搶光了。”
聽到這話，王金石滿意點頭：
“嗯.....於老闆果然會做事！這桶我定下了，倒要嚐嚐這胡商的美酒究竟滋味如何。”
另一邊，李逸仍在細細挑選寶石，將幾塊個頭稍小的金剛石都揀了出來，選完寶石，他又轉向一旁的香料堆，仔細辨別起來。
然後從中找到了胡椒粉，這東西味道辛辣，與肉類搭配最是合適，既能去腥又能解膩，除此之外，李逸還認出了幾種可用作藥材的香料。
“於老闆，這幾顆寶石我要了，還有這幾種香料，也一併打包。”
於東海含笑點頭：“好說！王老闆和李村正看中的東西，儘管留下便是，我帶這些來，本就是給二位挑選的。”
角落裏，古依娜一直默默等候着。
她穿越茫茫沙漠，翻山越嶺才抵達這裏，想要回家已是千難萬難，甚至連來時的路都記不清了，可眼見李逸和王金石二人，自始至終都沒提過關於她這個胡女舞姬的事情，她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見於二人絕口不提，於東海反倒有些詫異，主動問道：
“二位，莫不是沒看上這位胡女舞姬？”
王金石搖了搖頭，笑道：
“算了吧！都一把年紀了，就算有心，也無力嘍，家裏的媳婦已經不少了。”
王金石這人除了貪喫貪杯，向來不好色，對錢財也沒那麼執着。
於東海轉而看向李逸，在他看來，李村正這般年紀，正是喜歡美人的時候，這胡女舞姬不過十七八歲的年紀，還是處子之身，若不是沾了徐家的光，他根本不可能以一個金餅的低價購得，這便是死死站隊徐家的好處，得了徐開的認可，凡事都會想着他。
見王金石和於東海一同看向自己，李逸笑着擺手：
“你們二人看我做什麼？我家裏的媳婦，也已經夠多了。”
古依娜滿心詫異，她萬萬沒想到，這兩個人竟然都沒看中她。
看來過幾日，她還得跟着於東海繼續趕路，尋找下一個買家，她心中苦澀一笑，這般結果，是她從未預料到的。
於東海也頗感意外，本是打算看李村正和王老闆誰喜歡，便將這舞姬送給誰，誰知二人竟都無意於此。
無奈之下，他只能輕嘆一聲，打算日後將人帶回郡城，郡城裏的大戶人家多，想找個喜歡異域美人的，想必不難。
一陣寒風從門縫鑽進來，古依娜只覺得渾身發冷，下意識地裹緊了身上的長袍。
不等李逸再開口，屋內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李逸和於東海等人齊齊看去，只見古依娜已經軟軟地倒在了炕上。
李逸連忙起身上前，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一片滾燙，燙得驚人。
於東海也急忙湊過來，緊張地問道：
“李村正，她這是怎麼了？”
李逸轉頭看向他，語氣中帶着幾分無語：
“這麼冷的天，你讓她裏面什麼都不穿，還光着腳站在這兒，這般折騰，能不染風寒嗎？”
於東海臉上一陣尷尬，乾笑道：
“呃.....她穿這身衣服，才能顯出身材的曼妙，也好證明她的價值.....”
說這話時，於東海心中其實有些心虛，嘴上說着不想做人販子，可真當把人當成商品帶回來後，他還是會習慣性地琢磨，如何才能讓她賣出更好的價錢。
“慚愧，慚愧！”於東海誠懇地說道：
“這是我第一次帶胡女舞姬回來，也會是最後一次！”
對於這話，李逸倒沒太多感觸，這些胡女舞姬，未必都是被迫成爲商品的。
有些可能都是自願的，家裏實在活不下去了，只要她們能做出些奉獻，家人便能過上一段安穩日子，總好過一家人坐以待斃活活餓死。
事情沒落到自己頭上，誰也無法真正客觀公正地評價，所以李逸並未多言，只是抱着理解與尊重的態度。
“給她安排一個單獨的房間，我去給她配些湯藥。”
於東海當即說道：“不必折騰她了，還是我換個房間吧！”
他又轉向王金石：“對了，王老闆，你隨我來，我有些事情想和你談談。”
說罷，於東海便帶着王金石去了其他房間。
木屋裏，只剩下李逸和炕上昏迷不醒的古依娜。
李逸再次爲她號了脈，確認只是風寒作祟，便轉身去了嶽父陳掌櫃那裏抓藥，即便他如今的醫術已然在陳掌櫃之上，也並未直接下令讓陳掌櫃抓什麼藥，他得顧及嶽父的顏面。
“爹，您幫我看看這個方子怎麼樣？”
李逸先詳細描述了古依娜的脈象，隨後才說出了自己擬定的藥方。
陳掌櫃聽後，連連點頭稱讚：
“嗯.....你的用藥，比我大膽得多！只要能掌控好藥量，見效必定更快，成，我這就給你抓藥！”
“爹，還得勞煩您幫我把藥煎了。”
李逸笑着說道，語氣自然親暱，讓陳掌櫃心中滿意，只覺得自己像是多了個兒子，愈發喜歡這般相處模式。
“成！交給我便是，你去忙你的，半個時辰後再來取藥。”
離開醫務室，李逸直接去找了墨志琳：“琳兒，夫君有些事需要你幫忙！”
“來了，夫君！”墨志琳柔聲應着，快步從布坊裏走了出來。
“夫君，我也來幫忙！”一旁的墨節瑾也自告奮勇地站了出來。
李逸沒有拒絕，索性帶着二人一同前往臨時充當客舍的木屋。
一進屋，墨志琳和墨節瑾便看到了炕上裹在被子裏的女子。
“夫君，這女子是誰？看着不像是中原人士。”墨節瑾皺着眉問道。
“是胡商從西域帶來的舞姬，原本在金陵售賣，被於老闆帶到了這裏。”李逸解釋道。
“把人當成貨品買賣.....她是自願的嗎？這和人牙子有什麼區別？”
墨節瑾的面色愈發難看，滿心都是對這女子的同情。
李逸搖了搖頭：“這就無從得知了，有自願的也有被迫的，中原以外的許多地方，如今日子過得比中原還要艱難。”
墨志琳伸手摸了摸女子的額頭，不由得驚呼道：
“她的頭好燙，身上也在發熱，這是染了風寒啊！”
“嗯，我已經給她號過脈了。玉竹爹正在煎藥，你們二人用乾淨的布巾浸溼溫水，給她擦拭身體降溫。”李逸吩咐道。
雖然不清楚這般做法的緣由，但墨志琳早已見識過自家夫君在醫術上的獨到與大膽，知道他的要求必定有其道理，當即點頭應下。
李逸走到外側的木桌邊坐下，靜靜看着墨節瑾和墨志琳忙碌的身影。
當二人小心翼翼地脫下古依娜的長袍，看到她最裏面穿的衣物時，不由得同時瞪大了美眸。
“這.....這是什麼衣服啊？”
“應該是域外的特色服飾，不必太過在意。”李逸開口解釋道。
墨節瑾狐疑地看了李逸一眼，隨即轉身和墨志琳一起，輕輕爲古依娜擦拭身體。
昏沉中，古依娜彷彿又回到了那片一望無際的沙漠，她赤着腳，在滾燙的沙粒上拼命奔跑。
頭頂是熾熱刺目的金色太陽。她不知道自己爲何要跑，只覺得身後有什麼東西在緊緊追趕。口渴難耐，體內像是有一團烈火在熊熊燃燒，身體沉重得幾乎邁不開腳步。就在這時，天空忽然降下淅淅瀝瀝的小雨，冰涼的雨水打在身上，讓灼燒般的燥熱稍稍緩解，不再那般煎熬。
古依娜緩緩睜開雙眼，周圍光線昏暗，看樣子已是黃昏時分，天快要黑了。
“二姐，夫君，她醒了！”墨節瑾驚喜地喊道。
古依娜發現自己蜷縮在溫暖的被子裏，身旁站着兩個女子，都用面巾遮着下半張臉，露出的眼眸明亮又溫柔。
李逸走上前來，從一旁的瓦罐裏倒出溫熱的湯藥：
“醒了就好，快趁熱把藥喝了吧。”
墨節瑾接過藥碗送到古依娜面前，墨志琳則輕輕將她扶起，二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將一碗湯藥餵了下去。
感受到這些人並無惡意，古依娜十分配合地喝完了整碗藥。湯藥苦澀難當，但她知道，這是能治好她的藥。
“多謝.....”她微微頷首，聲音輕柔，語調竟與當日的烏蘭有幾分相似。
“你會說中原話？”墨節瑾滿臉詫異。
“夫君，她會說我們的中原話！”她連忙轉頭對李逸說道。
“我會.....一點點你們的話，是商隊的人教我的.....”
古依娜抬眸，認真地看着墨節瑾和墨志琳，一字一句地說道。
“咕嚕......”
一聲清晰的腹鳴打破了屋內的寧靜。古依娜的臉頰微微泛紅，眼神有些閃躲，她實在是太餓了。
墨節瑾看向李逸：“夫君，有喫的嗎？”
李逸點頭：“應該有，我出去看看。”
轉身離開，沒多久李逸便端着一大碗熱氣騰騰的玉米粥回來了。
墨節瑾拿起木勺，耐心地喂着古依娜，溫熱的粥水滑入腹中，驅散了寒意與飢餓，也讓原本心灰意冷的古依娜，重新感受到了一絲久違的溫暖。
“謝謝你們。”她再次輕聲道謝，眼中泛起了點點淚光。
“你叫什麼名字？”墨節瑾柔聲問道。
“我叫古依娜。”
“我叫墨節瑾，這是我的二姐墨志琳，這位是我們的夫君李逸。”墨節瑾笑着爲她介紹。
古依娜先是對着墨節瑾和墨志琳微微點頭，隨後將目光投向李逸，輕輕頷首示意。
“你們在這兒陪着她吧，我先回去了。”李逸說道。
“嗯，夫君慢走，這裏有我們就夠了。”墨志琳應道。
李逸推門走出木屋，一股凜冽的寒風趁機溜了進來，吹動了屋內的燈光。
墨節瑾向來對異域事物充滿好奇，猶豫了片刻，終究還是忍不住問道：
“古依娜，你的家鄉在哪裏？你是怎麼來到這裏的？”
古依娜垂下眼眸，緩緩說起了自己的過往.....
她本是大宛王朝的人，去年，他們國家遭遇了一場毀滅性的旱災，地裏顆粒無收，許多人都活活餓死了，鄰國的情況也同樣糟糕，爲了爭奪僅有的糧食和水源，各國之間開始互相搶掠。
古依娜的父親，本是一個小城邦的城主，可他們的城池地處邊境，又貧瘠不堪，戰爭剛一爆發，城池便被攻破，她僥倖活了下來卻因爲出衆的外貌和身材，被賣給了遠行的遊商。
此後，她便跟着商隊輾轉流離，一路來到東土，被迫成爲了一名舞姬，如今還要被當作商品一樣賣掉。
聽着她的遭遇，墨節瑾的眼角漸漸泛紅，古依娜的命運，比她和姐姐們還要曲折不幸，讓她和墨志琳都感同身受。
親人沒了，家也沒了，還要被賣到萬里之外的陌生地方，無依無靠，只能靠着向人展示自己來換取生存的機會，確保自己能賣個好價錢。
古依娜自己也不知道，支撐着她一路活下去的力量是什麼，或許，只是單純地不想死罷了。
家人們都不在了，只剩下她一個人，她必須好好珍惜自己的生命，若是連她也死了，就再也沒有人記得她的家人，記得她的家鄉了。
墨節瑾轉過頭，悄悄擦去眼角的淚水，她想起自己最難的時候，身邊至少還有三個姐姐，還有公主趙素馨相伴。
可古依娜，這一路走過來，始終只有她自己，連個可以傾訴的人都沒有，過幾日，她又要踏上尋找買家的路，直到有人願意出一個讓於老闆滿意的價錢，將她買下爲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