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真易心下一沉!他竟被那人如此輕鬆地就給擒下了!連交手的機會都沒有,他這領兵的秦州司馬,便成了對方的人質!
後方緊追不捨的秦州衛,漸漸被拉開距離,見此情景,洪真易心底有一股涼意緩緩升起,又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清楚,自己被救下的可能性已然極低。
他動作輕緩地摸向腰間的匕首,盤算着趁機傷了或是殺了此人,嘗試下拼死脫困。
手掌剛觸到腰間匕首的手柄,一隻冰冷有力的手便驟然覆了上來,這人二話不說,手掌猛地發力扭動,竟直接將他的手腕掰斷!咔嚓一聲清脆的骨骼碎裂聲,即使夾雜在風中也聽得一清二楚。
洪真易死死咬着牙,拼命忍着沒發出半點聲音,這是他身爲武將最後的尊嚴。
李逸騎着二郎一路疾馳,將身後追擊的齊軍遠遠甩在身後,一是他們的戰馬根本不及李逸的狼騎迅猛,二是追擊的人既擔心途中遭遇伏擊,又不敢肆無忌憚地窮追不捨,只能眼睜睜看着距離越拉越大。
當大荒村的城牆出現在視野中時,遮擋明月的陰雲恰好被夜風吹散,清冷的月光灑在李逸與狼羣身上,讓城牆頭上值守的兵卒提前察覺到了動靜。
張小牛剛換完班,讓其他人去休息,李逸料定敵軍不會深夜來襲,沒必要所有人都耗在城頭,養足精神才能更好地應敵。
聽上一崗的人說,李村正帶着狼羣出去了,張小牛心裏也有些好奇,不知村正要去做什麼。
以他對李逸的瞭解,多半是去刺探軍情了。
張小牛在凜冽的寒風中守了半個多時辰,時不時就往城牆下瞥一眼,牆根下趴着一排野狼,一隻只體型龐大,即便靜靜趴着,也透着一股令人忌憚的凶氣。
終於,在視線的盡頭,張小牛與其他幾個兵卒依稀看到一隊黑影朝着這邊奔來,黑影數量不多,想來是李村正去而復返了。
黑影跑得極快,漸漸拉近距離後,已能大致看清那是一隻只體型巨碩的野狼,城牆下方的野狼們當即全部站起身,昂首翹尾,似在等待首領歸來。
沒多久,二郎馱着李逸率先出現,身後十隻野狼緊隨其後,步伐整齊劃一。
“村正回來了!是村正回來了!”有兵卒興奮地大喊一聲。不過片刻功夫,李逸便已奔至城牆下。
“是我!開門!”李逸對着城頭揮了揮手。
城頭上的兵卒立刻朝着後方牆下喊道:“開城門!村正大人回來了!”
城門緩緩打開,李逸沒有着急進城,而是直接將洪真易狠狠丟在地上。
“咚”的一聲悶響,洪真易疼得忍不住悶哼出聲。
“把拒馬樁拖過來,再拿捆結實的繩子!”李逸吩咐道。
“知道了,村正!”
洪真易趴在地上,偷眼打量着眼前這段不算太高卻嶄新堅固的城牆,門前的空地也十分開闊,再看那些兵卒,身上穿的竟是秦州衛的戰甲,顯然,這都是從死去的兵卒身上扒下來的戰利品。
很快,幾個兵卒拖來一根就近的拒馬樁,還拿來一捆粗壯的麻繩。
“把這人綁在拒馬樁上!”李逸下令。
洪真易詫異地抬起頭,他本以爲自己會被關押起來,沒想到這人竟要在這冰天雪地裏,將他綁在拒馬樁上。
而他身上本就帶着傷,這般下去,豈不是要被活活凍死?
“知道了,村正!”
兩個兵卒上前,一左一右將洪真易從地上架了起來。
“村正,這人是誰啊?他身上的鎧甲真漂亮!”有兵卒好奇地問道。
李逸低頭瞥了一眼洪真易,面色依舊平靜:
“不清楚,不過看這模樣應該是個大官,還是武將。”
“嘿!這身鎧甲真不錯!看他體型和我差不多,回頭給我唄!”
趙川聽聞李逸回來連忙趕過來查看,恰好聽到幾人的對話,也看清了洪真易身上的鎧甲。
“呦!這可是鑲金的!絕對是個大官!”
兩個兵卒忙着綁人,趙川站在對面,單手按着刀柄,昂首挺胸地仔細端詳着洪真易。
這身鎧甲精緻得不像話,全身鎏金鑲銀,在月光下泛着光澤,這人在軍中的官職絕對小不了!
“你是......校尉?”
趙川試探着問道,隨即又搖了搖頭
“不對,校尉可穿不上這麼華貴的鎧甲,容我想想.....”
他思索片刻,忽然恍然:“你......你是秦州司馬?”
洪真易看着眼前的趙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呵......小子,能看出來,倒還有些眼力,你就是那個投敵的縣尉吧!”
見對方眼神中滿是不屑與鄙夷,趙川也來了脾氣,冷哼一聲:“你都成階下囚了,還神氣什麼?”
“我這不叫投敵,那叫.....叫良禽擇木而棲!”趙川梗着脖子辯解。
“你知道李村正是什麼樣的人嗎?”
“我知道!”
“他絕對是個好人!他殺了劉沐那個狗官,做了我趙川不敢做的事,我佩服他!就因爲這個,讓我去殺他抓他,我總覺着對不起我這縣尉的身份!”
“縣尉是幹什麼的?是護佑一方百姓,讓百姓安居樂業的!可我呢?只能眼睜睜看着劉沐在城中爲非作歹!因他而死的女人不下十人,他還瘋狂斂財,就因爲他有左丞相那個大靠山,伍縣令和我都動不了他!”
趙川越說越激動,聲音都提高了幾分。
“你說,這世道公平嗎?”
洪真易面色肅然,沉聲道:“劉沐是朝廷命官,殺朝廷命官,便是死罪!”
趙川聽聞當即氣笑了:
“哦?做官的就能殺人放火,百姓就得任人魚肉?老子又不是他的護從,憑什麼護着他?我當初沒能當街劈了他,都覺得遺憾!”
“你現在可以去安平縣打聽打聽,就說李村正殺了那個狗鹽官,看看百姓們是不是要拍手叫好!”
洪真易面色微動,似乎被說動了幾分,但最終也只是冷哼一聲,不再言語。
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更讓趙川窩火,趙川上前一步,抬手就用刀鞘抽在洪真易受傷流血的小腿上。
“秦州司馬又如何?照樣是我想打就打!”
甩完威風,趙川心虛地瞥了一眼李逸。
此刻李逸正在不遠處給野狼們檢查傷勢,包括二郎在內,每隻狼身上都至少中了三箭,好在箭矢射得不深,身上被刀劍長矛砍傷的地方也早已不流血了,李逸正仔細查看,是傷口被凍住了還是恢復速度本就這麼快。
彷彿後腦勺長了眼睛一般,李逸在趙川看來時,淡淡笑道:
“你們隨便處置,既然帶回來就沒打算讓他活着,綁在這裏看好了,別讓他偷偷跑了。”
聽到李逸這話,其他兵卒也來了勁兒,全都壞笑着湊了上來,對着洪真易指指點點。
李逸沒再理會他們,帶着二郎回村。他要給二郎它們進一步檢查傷口,確認無礙後,好撒上傷藥。
“縣尉大人,這老傢伙真的是秦州司馬?”有兵卒問道。
“秦州司馬是多大的官啊?比郡尉還大嗎?”
“這鎧甲真好看,縣尉大人你穿上肯定更威風!”
趙川昂首挺胸,語氣帶着幾分得意:
“那是自然!我穿上肯定比他神氣!”
“呦!縣尉大人,這老傢伙瞪你呢!我幫你教訓教訓他!”一名兵卒說着就要上前動手。
趙川一把拉住他:
“算了,他被綁在這裏,早晚要活活凍死,沒必要再羞辱他了。”
“呃.....也成,確實挺可憐的。”
說笑歸說笑,但真要讓他們羞辱一個毫無反抗之力的人,他們還真做不出來。
“好好檢查一下,看看綁結實了沒有,檢查完就回營吧,讓他一個人在這裏清靜清靜,別打擾他了。”趙川吩咐道。
“知道了,縣尉大人!”
當所有人都散去,只剩下洪真易一人被綁在拒馬樁上。
他的內心五味雜陳滿是掙扎,有不甘,有屈辱,更有深入骨髓的恐懼。
長途行軍近兩個月,一路上徵召縣兵和郡兵,還和左千重反覆商量對策,想要以最小的代價平定叛軍。
結果呢?
第一天抵達安平縣,就遭遇對方連夜偷襲,大軍死傷慘重不說,他這個總領兵的司馬還被當場擒拿!
這般戰績,即便能活着回到秦州,他也難逃無能酒囊飯袋的罵名,這輩子的仕途算是徹底毀了。
想到這裏,洪真易無奈地苦笑一聲,他是真沒臉回去了,倒不如死在這裏,一了百了。
......
安平縣城內。
王金源等人追擊了一段距離,發現根本追不上那些巨型野狼,只能放棄追擊,帶着人折返回到縣城,營地的帳篷幾乎全被燒燬,兵卒們在慘白的月光下默默清理着屍體,空氣中瀰漫着一股焦糊與血腥混雜的惡臭,令人作嘔。
大約半個時辰後,有兵卒前來向王金源彙報。
此次夜襲,大軍死傷共計一千三百多人,其中超過六百名秦州衛戰死!只因秦州衛的帳篷集中在營地中心區域,那裏正是爆炸最猛烈和死傷最嚴重的地方,大多是死多傷少,極少有人倖免。
不少屍體被燒得焦黑難辨,更有甚者直接死無全屍,連殘骸都拼湊不全。
最讓王金源頭疼不已的是,此次領軍的秦州司馬洪真易,竟被亂匪抓走了!行軍參謀左千重,左校尉王虎,還有四位曲軍候,盡數戰死!
如今,他王金源成了軍中最大的官,不得不硬着頭皮擔起指揮這些兵卒的責任。
他下令兵卒們連夜處理屍體,將完整的屍體全部用麻布裹好,再讓剩下的兵卒和傷兵全部進城休整。
“呵......洪真易,左千重啊,平日裏聽你們說得多厲害,到頭來,還不是雙雙摺在這安平縣!”王金源坐在房間裏。
王金源滿心煩躁,他本就是文不成武不就的人,若不是靠着秦明的關係,根本坐不上州府主管這個位置,眼下這爛攤子,他是真不知該如何收拾。
洪真易生死未卜,他若是就這麼帶兵離開,回去之後根本無法交差,定然會被問罪。
“轟……”王金源在房間裏來回踱步,滿面愁雲,連連嘆息。
聽倖存的兵卒說,昨晚偷襲營地的,只有一個人和十一隻巨型野狼。
就是這一個人和十一隻狼,竟讓大軍折損過半,還當着他們的面將洪真易劫走!
那些野狼體型大得出奇,幾乎與馬匹齊高,這般巨大的狼,別說見過,王金源連聽都沒聽過!
有兵卒說,看到那個騎狼的男人,遠遠朝着營地這邊丟東西,每丟一次都會發出巨響,只要有火光亮起,就會有人死亡。他們收拾屍體時,看到了太多支離破碎、皮開肉綻、渾身佈滿血洞的屍體,一個個慘不忍睹。
兵卒們私下傳言,那人必定會些害人的妖術,那些狼也都是狼妖所化。
這個說法一傳開,兵卒們人心惶惶,哪裏還有心思打仗?一個個都想着趕緊逃離這是非之地。
王金源也想起了之前州牧大人提過的有人會妖術的說法,若非如此,強悍的秦州衛怎會如此輕易戰死?
“妖術......對!就是妖術!”
王金源猛地一拍大腿,終於想通了。
他要是想這次回去能交差,就必須咬死說大荒村有妖人會妖法!
兵卒們本就信以爲真,這樣也好對州牧大人有個交代。
此事只能如此處理。明日一早,他必須和所有倖存的兵卒統一說辭,一口咬定是妖法作祟。否則,真要追究起責任來,他們一個都跑不了。總不能讓天大的事都讓州牧大人一個人扛着,他們可扛不住
......
安平縣縣衙大牢。
夜裏,張賢曾親自前來,帶來不少精緻的喫食,還吩咐獄卒務必好照顧好照料伍思遠。
伍思遠倒是還能保持神色如常,可他的家眷們早已亂了陣腳,一遍遍哀求張賢相助,希望能從輕發落。
哭過鬧過之後,後半夜衆人都困了,蜷縮在草堆中睡去。
只有伍思遠一人在黑暗中端坐不語,眉頭緊鎖,思索着如何才能不牽連家人,照現在的情形來看,他最差也要被充軍服五到十年苦役,他不想讓家人跟着遭這份無妄之災。
轟!
黑暗中,一聲爆響突然從牢房的小窗口外傳來。
伍思遠錯愕地轉頭看向窗口,這爆響聲酷似雷聲,可眼下正值寒冬,怎會有雷?
轟轟轟!
他正滿心疑惑,接連的爆響聲又接踵而至,聲音聽着遙遠,卻又帶着一種近在咫尺的壓迫感,震得牢房的牆壁都微微發顫。
伍思遠心中滿是詫異,自他上任安平縣令以來,這般怪事可是從未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