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的風雪之中,鵝毛般的雪片狂舞盤旋,一行人在刺骨的寒風裏艱難地跋涉着。
這些人大多穿着破破爛爛的皮襖,上面難看的補丁一個摞着一個,每個人身上都挎着各式各樣的兵器,一部分是鏽跡斑斑的青銅刀劍,刃口捲了或者乾脆滿是缺口和裂紋,但更多的是粗糙的斧頭,豁口的柴刀,甚至還有幾人腰間別着家用的菜刀,透着一股草莽之氣。
走在最前面的胡大山突然停下腳步,厚重的破皮靴在積雪中踩出深深的坑窪,他一把將身邊一個瘦小的男人拽過來,沉聲詢問:
“馬三,我們走的方向對嗎?走了這麼久了怎麼兩側還是荒草地!”
“當家的,應該是沒差的!”馬三縮着脖子,凍得發紫的嘴脣哆嗦着。
“都說就順着這條路一直走,不拐彎,走到無路可走就到那個大荒村了。”
“當家的,我心裏還是沒譜啊。”另一人湊上前來,聲音帶着遲疑。
“那夥人不是說,只收沒劫掠過農戶的嗎?我們.......”
胡大山不耐煩地將馬三推開,雪沫子從他的皮襖上簌簌掉落。
“他又沒見過咱們!咱們就咬死了說沒做過那些事,他們還能咋樣?”
馬三賊兮兮的小眼睛滴溜溜轉了兩圈,隨後搓着手嘿嘿笑道:
“還是大當家的有主意!”
“當家的,等我們去了他們那裏,之後呢?”
馬三搓着凍僵的手,眼神裏滿是期待。
胡大山撓了撓下巴上雜亂的鬍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先喫幾天飽飯再說,等摸清了底細,咱們就把他們的山寨搶過來!”
“蒙汗藥你那還剩下多少了?”
馬三拍了拍胸口,呵呵一笑:
“還有不少呢!丟到水井裏,就是一兩百人也能把他們全都放倒。”
胡大山滿意地點頭:“成!收好了!這次全指望它了!”
“放心吧大當家,我的衣服裏縫了夾層,藏得嚴實着呢!”
胡大山是鹿縣境內數一數二的大山匪,手下有一百多號兄弟。
今年冬天的雪下得比往年格外大,還沒等他從周圍村子劫掠到足夠的糧食,漫天大雪就封死了山路。
手下的弟兄衆多,想要讓所有人整個冬天不餓肚子,可不是幾百斤糧食能解決的事,周邊的村子早就被他們搶了個遍,可那些糧食沒幾天就被這羣餓狼般的漢子喫光了。
這種情況下,他們本想把主意打到鄉城去,但那樣一來必然會引起衙門的注意,招來縣兵就麻煩了。
就在衆人愁眉不展時,出去踩點的馬三帶回來了消息,說是安平縣下轄的大荒村,有一夥人正在高調召集各路山匪,聽那意思似乎是打算佔山爲王和衙門對抗。
胡大山一琢磨,這夥人既然敢說這麼大的話,手裏的糧食肯定充足。
而他們正爲糧食發愁,於是衆人商議過後,便決定來大荒村混飯喫,等站穩了腳跟,再慢慢琢磨將對方的地盤踞爲己有。
一路頂風冒雪走了這麼遠,衆人的雙手和雙腳早就凍得僵硬發麻,睫毛和眼眉上都結了厚厚一層冰霜,呼出的白氣瞬間便凝成了白霜。
“再堅持一下!到了地方就有熱飯喫了!”
胡大山扯着嗓子喊道,聲音在風雪中被颳得支離破碎。
衆人在風雪中又不知走了多久多遠,回過神時突然發現,兩側的荒草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開闊的雪地,再往前走了一段距離,一道高大的城牆在風雪之中若隱若現,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咚.......
因爲風雪太大,兩側土丘上的瞭望屋沒能第一時間發現他們。
等能看清人影時,這夥人已經距離城牆只有兩三百米,從他們徒步前行沒有騎馬的模樣分析,大概率不是官兵,值守的青鳥衛當即敲響了警示鐘。
沉悶的鐘聲夾雜在風雪中傳來,胡大山心頭一緊,一把將身邊的馬三拉過來,沉聲質問:
“城牆?這裏爲什麼會有城牆?”
馬三此時也懵了,鄉城裏從未見過這麼規整的城牆,若是縣城,這城牆又顯得矮了些,而且看着總感覺是剛砌沒多久的,磚縫裏還沒積多少塵土。
“當家的,我也不知道啊!應該沒走錯路啊!”馬三急得直跺腳,凍得通紅的臉頰上滿是茫然。
“你帶的路,你去城牆下面問問這裏是不是大荒村!”胡大山瞪着他說道。
“啊?讓我去啊?”馬三心虛地往後縮了縮,眼神躲閃。
胡大山抬腿踢了他一腳,罵道:“你他孃的帶的路,不是你去問難道還我去?”
馬三慌忙向前快走兩步躲開,哭喪着臉說道:“成,我去,我去問!”
馬三一路磨磨蹭蹭,好不容易才挪到城牆下。
他抬頭望了眼城頭上的人,對方穿着整齊的戰甲,腰佩長刀,看着竟像是正規士兵!
難道是走錯路了?稀裏糊塗就來到了一座不知名的城?馬三的心裏七上八下。
“什麼人!”城牆上有人居高臨下地大聲喝問,聲音洪亮。
馬三立刻堆起滿臉笑容,仰着頭高聲詢問:
“呵呵......兵爺,這裏是不是大荒村啊?”
“是!有什麼事?”城牆上的兵卒語氣緩和了些許。
聽到肯定的回答,馬三懸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些,結結巴巴地說道:
“呃......我們是鹿縣山裏來的,聽說你們大荒村招人,我們是來投奔的!”
“哦?你們是山匪還是亂軍?”城頭上的兵卒語氣帶着審視。
“呵呵......我們是山匪。”馬三乾笑兩聲,不敢隱瞞。
“有多少人?”
“一百二十七人。”
“人還不少。”
兵卒自言自語了一句,繼續喊道:
“叫你們的人都過來,我們管事的很快就到!”
“好嘞!”
馬三如蒙大赦,應了一聲便屁顛顛地往回跑。
見他回來,胡大山連忙上前問道:
“怎麼樣?是不是那個村子?”
“當家的,沒錯,就是大荒村!”馬三笑着回答。
胡大山眯起雙眼,盯着那道城牆沉吟:
“一個村子竟然能築造城牆,這村子挺有錢啊!”
“當家的,他們讓咱們過去呢,說管事的一會兒就來!”
胡大山沉默片刻,冷哼一聲:
“來都來了,沒什麼好怕的!走,倒是要看看這大荒村到底有什麼門道!”
胡大山在前面帶頭,一行人踏着積雪,很快便走到了城門前。
城頭上有不少人探出頭往下張望,看着這些人都穿着類似官兵的衣服,胡大山的心裏又有些犯嘀咕,這大荒村,怎麼看着不太對勁?
城門緩緩向內拉開,兩隊身穿制式戰甲的士兵從裏面快速衝出,動作整齊劃一,瞬間便將胡大山等人半包圍住,隨後,一個身形挺拔的男子單手扶着刀柄,從士兵中間走了出來。
這男子正是趙川,前些時日,李逸送給趙川一柄精鋼打造的橫刀,刀尾還特意做了一個圓環造型,這是應了趙川的需求,他習慣了刀尾的環形設計,李逸在不影響整柄刀攻擊重心的情況下,特意加了這個細節。
如今趙川對這柄橫刀愛不釋手,早起要擦拭一遍,晚上睡覺前還要在油燈下細細摩挲。
趙川眯眼掃視着眼前這夥人,從他們破爛的着裝和雜亂的武器,一眼便斷定了他們的身份,雖說每個人都用衣物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但露出來的眼睛裏滿是賊光,透着貪婪與狡黠。
“你們在山上時,有沒有劫掠過百姓?”
趙川冷聲呵問,聲音穿透力極強,突然開口讓馬三和不少人都下意識地打了個哆嗦。
胡大山連忙上前一步,臉上堆起憨厚的笑容:
“哪能啊!我們都是好人,以前也是窮苦人,爲了躲避徵兵才躲進山裏的,平日裏就挖挖野菜和打打獵爲生。”
趙川微眯起雙眼,眉頭微蹙,直覺告訴他,這些人都在撒謊。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陣馬蹄聲,是李逸聽到鐘聲後趕了過來,在大荒村,單獨的鐘聲是發現可疑人員的警示,只有鐘聲加號角聲,纔是大軍來襲的警報。
“村正!”
看到李逸,所有士兵都齊聲行禮,語氣很是恭敬。
李逸從馬背上跳下來,快步走到胡大山等人面前。
趙川見狀,立刻上前將情況大致敘述了一遍,也說出了自己的判斷。
胡大山一直在偷眼打量李逸,眼前這年輕人既不高大,也不壯碩,看着年紀不大,皮膚有些偏黑,顯然是經常風吹日曬的緣故,頭上戴着一頂樣式古怪的皮帽子。
“好,我知道了。”
李逸點頭,隨後上前一步,臉上露出人畜無害的笑容,看向衆人問道:
“你們都是被迫進山爲匪的農戶?從來不曾劫掠過百姓?”
“那是自然!”
胡大山拍着胸脯,說得理直氣壯
“你看我們這模樣,也知道我們不是幹壞事的人!”
【呵,老子就不承認,你能把老子怎麼樣?】
【這小子看起來不太聰明的樣子,可這些士兵又好像很聽他的話,想必是個有錢有勢的主兒?】
【這帽子也太醜了吧......】
聽着腦海中傳來的諸多心聲,李逸揚起眉梢,臉上卻依舊帶着溫和的笑意:
“那成,大家都進來吧!”
說完,他轉身便往城門裏走,一副毫無戒心毫無防備的模樣。
“兄弟們,跟着走!咱們遇到好人了!”
胡大山心中一喜,大喊一聲帶着衆人緊隨李逸身後,穿過城門來到城牆內側。
入目依舊是白茫茫一片,遠處能看到白雪皚皚的大山和茂密的山林,山腳下還散落着幾棟木屋,怎麼看都像是一個偏遠的小山村。
就這?胡大山忍不住挑眉,這和他想象中人丁興旺房屋林立的模樣有着天壤之別。
“趙川,給他們安排住的地方,再弄點喫的。”李逸故意提高了音量說道。
趙川心中滿是疑惑,他明明已經告訴李逸這些人形跡可疑,也相信李逸能看出其中端倪,可爲什麼還要這般優待?但既然李逸已經開口,他便不再多問,立刻照辦。
城牆附近加蓋了好幾棟聯排木屋,平日裏城衛軍都住在這邊,方便隨時待命。
趙川大部分時間也在此處歇息,只有少數時候會回新村的家中。
從衆人現在所處的位置看,大荒村確實是個偏僻小山村,沒多少戶人家,但只有繞道新村區域,才能知曉大荒村真正的繁華,那裏房屋整齊,人來人往,熱鬧非凡。
趙川一邊安排這些人的住處,一邊不動聲色地將他們分開安置,沒有讓他們住在同一區域,同時還以暫時保管爲由,收繳了他們的武器。
這時,張小牛悄悄走到趙川身邊,壓低聲音說道:
“縣尉大人,李村正讓我告訴你,盯緊這些人,一旦發現他們圖謀不軌,直接殺了!”
趙川聽聞心中冷笑一聲,果然!這些人的鬼把戲瞞不過他,更瞞不過李村正。
李逸沒再多管這邊的事,他根本沒將這些烏合之衆放在眼裏。
即便聽不到心聲,他也能判斷出這夥人的成色,雖然他們穿得髒兮兮的,但身形只是普通農戶的瘦弱,算不上極端飢餓;而之前遇到的青鳥衛和趙拓等人,被找到時個個皮包骨頭,那種病態的消瘦顯而易見,對食物的渴望更是發自肺腑的。
反觀這些新來的,他們的表情和眼神裏沒有那種走投無路的絕望與飢餓,反而人人眼神閃爍,透着一股賊兮兮的算計,給人的第一感覺就是沒打什麼好主意。
李逸的想法很簡單,來都來了,能讓他們做幾天苦力也行,若有圖謀不軌者,直接殺了,既能以儆效尤,也能讓那些心存僥倖的人明白,在大荒村,說殺你便殺你,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
“二哥,發生什麼事了?是有敵人來了嗎?”
李逸剛走到院門口,就看到換好衣服提着刀的林平。
林平眼神堅毅,顯然是不打算再安於現狀,想要加入戰鬥隊伍,最好能被分配一些人手,和衆人一起守護大荒村。
“沒事,就是一些烏合之衆,好處理。”李逸語氣隨意地說道。
看李逸說得輕描淡寫,林平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
“二哥,我也想跟你們一起禦敵廝殺!”
李逸轉頭看向他,笑着勸道:
“你啊,暫時還是安分些吧,村裏這麼多工人,我哪顧得過來?另外,倩柔背井離鄉來投奔你,你該多陪陪她,爭取早點有個子嗣,別辜負了人家的一片真心。”
林平聽後陷入了沉思,倩柔和他走到一起確實不容易,她能放下一切不顧一切地想要和他相守,他確實不能辜負這份深情,而且廝殺拼鬥難免會有傷亡,這個簡單的道理他也明白。
“可二哥你......”林平還是有些不放心。
李逸知道他想說什麼,得意地揚起下巴:
“連二哥我都不敵的對手,咱們大荒村難道還能防得住?放心吧,我在村子就在!”
“成,我知道了,二哥!”
林平不再堅持,對他而言能和倩柔和家人一起過上衣食無憂的日子,便是最大的心願。
李逸回到家中,媳婦們立刻圍了上來,詢問發生了什麼事,聽他大致講述了情況後,衆人便不再擔心。
屋內傳來朗朗的讀字聲,於巧倩還在教孩子們認字。
目前來看,這些孩子都學得格外積極。
在最小的孩子豆子看來,好好學習,他以後就能成爲像三叔爹一樣厲害的人。
“玉竹,過來!”李逸朝着屋內喊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