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村正.....他.....他們.......”
張小牛嘴脣哆嗦着,聲音裏滿是難以抑制的顫抖,眼神中還殘留着方纔目睹木板車上成堆屍體的驚駭。
“嗯.....都解決了,還要多謝你來報信。”
李逸說得雲淡風輕,彷彿只是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要是我逃了,村子裏的其他人可就都要遭殃了。”
張小牛雖說早已猜到這個結果,但親耳聽到李逸這般輕描淡寫的承認,心臟還是猛地一縮,震驚得半晌說不出話來。
“可....可這樣一來,你就是和官家徹底撕破臉了!”
緩過神後,張小牛急得連連嘆息:“以後你和大荒村的日子,怕是再也不會好過了啊!”
這話正中要害,戳破了眼前最棘手的困境。
李逸無奈地聳了聳肩,眼底卻閃過一絲冷意:
“沒辦法,人家都敢當街調戲輕薄我媳婦了,我總不能做縮頭烏龜吧?”
“就因爲他是官家的人,我就該怕他?”
他轉頭看向張小牛,冷着臉問道:
“如果換做是你的家人,你會忍嗎?”
張小牛愣在原地,認真地思索起來。
若是將自己代入其中,想到家人受辱,一股熱血瞬間衝上頭頂,他猛地攥緊拳頭,眼神堅定:
“換做是我,拼了這條命也要弄死他!”
李逸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讚許地點頭:
“不錯,是條有血性的漢子,我沒看錯你!”
“事情已經了結,你先回去吧。”
李逸話鋒一轉,叮囑道:“替我謝謝趙縣尉,我還欠他一頓好酒,以後他若是不介意,儘管來大荒村找我討酒喝!”
張小牛望着李逸平靜的面容,心中五味雜陳。
他能想到李逸未來的處境,若是上頭下了命令,趙縣尉說不定還要帶着他們去圍剿大荒村,到時候......
張小牛鄭重點頭:
“李村正,我知道你是好人!”
“你的話,我一定原封不動地轉告縣尉大人!”
李逸將張小牛送到村口,看着他翻身上馬疾馳而去的背影,沿着土路走向村外。
走出開墾的農田區域,走到更遠處的荒地裏。
今天的突發狀況,給了他一個警醒,村子裏缺了至關重要的哨塔。
這一戰之後,消息傳開,他反賊的帽子算是徹底扣實了。
其他人的態度暫且不論,那位當朝左相必然不會就此作罷,他堂堂丞相被一個山野農戶打臉,若是不能擺平此事,定會淪爲朝堂上下的笑柄。
不可能每次都有人提前通風報信,所以一個能提前示警的哨塔必不可少。
李逸抬眼望向遠處的土丘,心中有了計較,與其在平地上建造哨塔,不如利用地勢在土丘上蓋一間用於放哨的磚瓦房,再鑄一口警示的鐘,一旦發現異常敲響鐘聲,遠隔數里都能聽到,足以讓村裏的人提前戒備。
除此之外,他們大荒村還需要一道城牆,城牆不能建在村內必須修在村外,高度不必太高,三五米便足夠,但牆體一定要足夠堅固,要頂得住撞擊。
不過這只是基礎的防禦工事,李逸更看重的是如何提升青鳥衛的戰鬥力。
兩百人的規模處在一個微妙的界線,說多不算多,說少也不算少,畢竟安平縣城的縣兵也才兩百人。
若是情況緊急,他倒是可以從烏孤那邊調過來一兩百人,湊齊四百人左右,四百人全副武裝,再配上強弓勁弩,只打守衛戰,勝算極大。
他和墨天琪等人還能製作一些機關與守城裝備,比如投石車,或是能一次發射上百支箭矢的大型弩車。
想到這裏,李逸有些後悔將反曲複合弓的製作方法分享出去了,日後這利器可能就要成爲對付他的手段。
爲了以防萬一,李逸心中又冒出一個大膽的念頭。
他要將爆炸的藝術帶到這個世界,製作出黑火藥,跳過火銃這類初代槍械,直接鑄造鑄鐵火炮。
只要有十門火炮,大荒村便能固若金湯。
這裏地理位置偏遠,已然超出中原核心區域,朝廷即便震怒,最多也只會派幾百人或是上千人前來圍剿,絕不可能投入更多兵力。
能造出黑火藥,防守的問題便能迎刃而解。
而製作黑火藥的關鍵,正是一硝二磺三木炭,木炭可以自行燒製,硝石和硫磺在藥鋪中便能買到,本就是常用藥材。
只不過,想要用於配比黑火藥,還需要經過提純處理。
思緒理清,需要做的事情有些多,李逸當即轉身返回村子着手安排。
首先,派人去土丘上建造一間小型磚瓦房作爲哨崗,其次,劃定城牆的建造範圍,清理場地,深挖基坑,將基底土層反覆夯實。
鐵匠鋪則全力鍛造橫刀,爭取讓每個青鳥衛都能配備上趁手的武器,今日繳獲的三十多把黑鐵刀,暫且能頂一陣,至少不會在武器上落於下風。
林青鳥見李逸神色淡定,目光從容,便知他心中已有全盤計劃也就不再多問。
她只需做好自己該做的,有敵人來犯便提槍上陣,浴血殺敵。
安平縣縣城,縣衙內堂.....
天色漸暗,李班頭終於策馬趕回了縣城。
一路上,他內心翻來覆去煎熬萬分,再三思慮後,終究覺得此事絕非他一個小小衙役班頭能扛得住的,還是得如實稟報縣令大人,由大人定奪。
“縣令大人!出事了!出大事了!”
這是李班頭當差這麼久第一次如此驚慌失措地大喊大叫,聲音裏帶着破音,腳步踉蹌地衝向內堂。
縣衙內堂裏,伍思遠正與張賢一同等候消息。
遠遠聽到李班頭驚惶的呼喊聲,伍思遠不由得發出一聲長嘆。
如此一來,便徹底失去了一個讓全縣百姓甚至天下百姓喫飽飯的機會,可惜了大荒村那個有本事的李村正。
“大人!不好了!真的出大事了!”
李班頭跑得太急,衝進內堂時被門檻絆了個正着,整個人向前撲去重重摔在地上。
“慌什麼,先緩口氣,慢慢說。”
伍思遠語氣平靜,試圖安撫他的情緒。
李班頭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胸口劇烈起伏。
好半晌才勉強順過氣來,抬起頭時臉色慘白如紙:
“縣令大人,出大事了!安平縣的天,要塌了!”
伍思遠眉頭一蹙,雖說李逸這等有能力的後生沒了確實可惜,但要說天塌了,未免太過誇張,實在是說話欠妥。
一旁的張賢也皺起眉頭,覺得李班頭這番話有些失了分寸。
可李班頭此刻哪裏顧得上兩位大人的神色,只顧着語無倫次地喊道:
“死了!全都死了!”
伍思遠心中一緊,連忙追問:
“怎麼?他們......他們屠村了?”
“那些普通農戶何錯之有!如此草菅人命,簡直是視朝廷律法如無物!”
伍思遠怒不可遏,語氣中滿是憤慨。
“就算是州城來的人,也不能這般無法無天!這與山匪何異!”
“不是村裏人!”李班頭急忙擺手。
“是州城來的那位大人!還有他帶來的四十名輕騎!全死了!我親眼所見,他們全都死了!屍體堆了滿滿兩車!”
“你說什麼!”
伍思遠先是短暫的錯愕,隨即猛地從椅子上站起身,面色驟變,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張賢的臉色也瞬間沉了下來,急忙追問道:
“到底發生了什麼?你仔細說,一點細節都不能漏!”
李班頭閉上眼,戰鬥時的血腥畫面瞬間湧上腦海,斷裂的兵刃,噴湧的鮮血,倒在地上的屍體......
他定了定神,才顫抖着將自己帶人前往大荒村後的種種經過,包括李逸親口承認劉沐是他所殺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複述了一遍。
聽完整個過程,伍思遠陰沉着臉,一言不發,內堂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張賢也低頭沉思,神色凝重,反覆斟酌着此事的利害關係。
這件事當真無法用尋常律法來定奪,那劉沐落到這般下場,純屬多行不義必自斃,他無視律法欺壓百姓,肆意妄爲,早已民怨沸騰。
而伍思遠作爲一縣父母官,礙於劉沐的身份背景,只能選擇視而不見。
他的默許,何嘗不是一種縱容?
可身在官場,身不由己,人情世故本就是爲官的基本之道,他也有自己的苦衷。
從上次前往大荒村的見聞來看,李逸是真心想好好種地,讓周圍的村民都能喫飽穿暖。
這樣的人,根本沒有必要去勾結亂軍,那些所謂的亂軍,十有八九也是想找一處偏僻之地,安安穩穩過日子罷了。
一切都是冥冥中的巧合,最終匯聚在大荒村,才釀成了眼下這無法挽回的局面。
而從李班頭傳遞的消息來看,李逸並無與縣衙爲敵之意,甚至還願意讓縣衙繼續前往大荒村徵糧收稅。
走到今天這一步,想必也不是他所願,可他作爲一個普通農戶,面對官家的逼迫,不願讓家人的受辱,除了反抗也別無選擇。
伍思遠捫心自問,若是眼睜睜看着自己的妻女被輕薄侮辱,他也做不到忍氣吞聲。
換做是他,恐怕也會怒髮衝冠,將劉沐捉拿歸案關進大牢。
李逸做了所有人都想做,卻又不敢做的事情,而且他有這個實力做到。
“大人,現在該怎麼辦?”
張賢抬起頭,語氣中帶着一絲茫然,顯然也沒了主意。
伍思遠緊緊捏着眉心,神色疲憊卻堅定。
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他們早已無法置身事外,之前已經有了包庇李逸的痕跡,雖然不算明顯,但終究是事實。
如今死了這麼多人,這無疑是對州牧府的公然挑釁,州牧大人得知消息後,必然會大發雷霆,派遣更多兵力前來圍剿。
雖說與李逸接觸不多,但伍思遠深知,劉沐那種紈絝子弟連給李逸提鞋都不配。
李逸所做之事,不僅能爲商獲利更有利民之策,這樣的人若是死了實在是一大損失,他纔剛剛看到讓全縣百姓安居樂業的希望。
許久之後......
伍思遠重重一嘆,下定了決心:
“事已至此,只能將錯就錯了,我們暫且不上報,至少能給李逸爭取一個多月的時間。”
“等過段時間,上邊最多再派一次人前來,之後入了冬,天寒地凍,無論他們有什麼想法,都只能等到明年再說。”
“李村正的種地之法,關乎着全縣乃至整個大齊百姓的生路,若是這等利民之法就此失傳,想要讓天下百姓都能喫飽飯,還不知道要等多少年。”
“張賢,你意下如何?”
伍思遠看向身邊的副手。
張賢眉眼低垂,沉思片刻後回道:
“屬下也覺得,大人的決策是最優之選,爲官一場,總該爲百姓做些實事,只不過,這樣一來,大人您會承擔不小的風險,日後若是事發,很可能會被追責的。”
伍思遠淡淡一笑,語氣中帶着一絲釋然:
“本官雖不是什麼大官,也無經天緯地之才,但心中尚有一顆爲百姓做事的決心,連關乎天下百姓生計的種地之法都不顧,這樣的大齊或許也沒多少氣數了。”
這話其實有些失言,若是被李班頭或張賢告密,便是對陛下的大不敬。
但此刻,伍思遠看此時的模樣是已經看開了的。
另一邊,李班頭剛回到縣衙沒多久,張小牛也騎着駿馬,徑直奔向練兵場的馬廄。
趙川在練兵場待了一下午,面色始終凝重,雖說他與李逸的交情還沒深到能共患難的地步,但李逸確實是他爲數不多真心欣賞的人。
李逸遭遇此事,純屬飛來橫禍。
趙川的腦海中,不止一次浮現出那個紈絝跋扈的鹽官劉沐的身影,心中不由得暗道可惜,李逸爲了那樣一個敗類陪葬實在不值。
李逸雖有些實力,尤其是那一手出神入化的箭法,但趙川實在不覺得,他面對四十名裝備精良的輕騎,能有生還的可能。
除非,他能帶着家人及時躲進深山老林,憑藉對山林的熟悉躲避追擊。
馬蹄聲急促地傳入練兵場,張小牛將馬拴進馬廄後,便快步朝着趙川所在的方向跑去。
看到只有張小牛一人回來,趙川心中已然有了定論。
事情已經了結,李逸要麼被抓獲,要麼當場被殺。
“縣尉大人.....”
“行了,不用說了。”張小牛剛一開口,就被趙川皺着眉頭打斷,語氣中帶着一絲不耐。
“你一路奔波,先下去休息吧。”
他此刻心情複雜,實在沒心思聽李逸的結局。
“大人,事情有變!”
張小牛急忙說道,他知道縣尉大人定是以爲李逸活不成了,纔會這般態度。
趙川挑起眉頭,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悅。
這張小牛,未免也太沒有眼力見了。
眼看着趙川就要怒火發作,張小牛連忙語速極快地解釋道:
“李村正和他的家人們都活着!那個戴面具的大人還有他帶來的四十名輕騎,全死了!”
“李村正還說,多謝縣尉大人的提醒,日後有機會,想請您去大荒村喝頓酒!”
趙川的思緒,徹底定格在了張小牛所說的第一句話上,後面的話如同耳旁風,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李逸沒事?四十輕騎全死了?
這怎麼可能!那可是四十配備了黑鐵刀訓練有素的輕騎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