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霄的傷?”
“去了十之七八,剩下的需要調理,應該沒有什麼大礙了。“話沒有說得太滿。
謙虛使人進步。
“你在裏面療傷的時候,我聽他們說本來想着帶顧霄去太清宮或神水宮的,他們正爲這件...
青竹大院內,竹影如墨,風過無聲。
顧奇接過那枚金玉玉簡,指尖微涼,卻在觸到玉面一瞬,忽覺一絲異樣——不是靈力波動,亦非禁制反噬,而是一縷極淡、極細、幾乎難以捕捉的陰寒氣息,自玉簡背面悄然滲出,順着指尖遊走半寸,便如霧氣般消散無蹤。
他不動聲色,將玉簡翻轉一瞥,背面並無紋路,唯有一道淺淺凹痕,形似半瓣未綻之花。
“山靈珠……確是上品。”那青袍女子緩緩坐下,端起手邊青瓷盞,抿了一口茶,“不過閣下既識得此珠,又知百花園請柬需以重寶相易,想必不是初入金陵的散修。”
顧奇一笑:“先生慧眼。我從北地來,聽聞江南百花盛景冠絕天下,百花園三月一開,千枝萬蕊,引得四方修士趨之若鶩。我雖粗陋,卻也想沾一沾這仙氣。”
“北地?”女子目光微凝,“北地苦寒,蛟龍蟄伏於雪原之下,山君盤踞於黑松嶺,連最尋常的煉氣士都少有踏足。閣下能攜山靈珠而至,怕不是尋常‘粗陋’二字可蔽。”
顧奇不答,只將玉簡輕輕置於案上,指尖在玉面邊緣緩緩劃過,似在摩挲紋路,實則神念如絲,悄然探入——玉簡內裏,竟空無一物。沒有符文烙印,沒有陣基勾連,更無任何身份印記或追蹤祕術。它就像一塊被精心雕琢過的死玉,徒具其表。
可正因如此,才更不對勁。
真正的百花園請柬,據王慎所言,乃南宮世家以“九轉清靈玉”爲材,取春分第一縷東來紫氣淬鍊七日,再由三位劍堂長老以本命劍意共刻“百花印”,成柬之時,玉中自生一線活絡靈光,遇主則溫,離主則黯,且三日內必與持柬者神魂微契。若強行奪佔,玉簡即碎,靈光反噬,輕則神識灼傷,重則當場癲狂。
而這枚……冷、硬、靜。像一塊剛從墳裏挖出來的陪葬玉。
“先生方纔說,青竹大院從無假貨。”顧奇抬眼,語氣溫和,“那這請柬,可是真能入百花園?”
“自然。”女子笑意未減,卻微微側首,目光掠過窗欞,落在院中一叢新抽的嫩竹上,“只要持柬者,在三月十五子時前,憑柬叩響百花園東角‘垂虹門’,守門弟子驗過玉質、溫度、印痕三重真跡,便可入門。至於之後……”她頓了頓,指尖輕點案上一方鎮紙,“那就看閣下自己的造化了。”
顧奇頷首,不再多言,只取出一隻錦囊,傾出三枚拇指大小的赤紅丹丸。丹氣氤氳,隱約可見丹紋如火雀振翅。
“補元丹?三品?”
“四品,焚心雀羽丹。”顧奇道,“取南荒火雀涅槃時墜落的三根尾羽,混以赤炎髓、地心焰晶煉製,服之可燃盡體內滯澀,三日之內,筋脈通明如鏡。”
女子瞳孔驟然一縮。
四品丹藥,市價千兩靈晶起步,且有價無市。此丹尤甚——火雀百年一涅槃,尾羽難尋,地心焰晶更是須深入熔巖地脈三千裏方能採得。能煉此丹者,至少是七品丹師,且須有鎮壓地火的玄器護持。
她盯着那三枚丹丸,喉間微動,良久,才低聲道:“閣下……究竟是何人?”
顧奇起身,拱手:“無名散修,只求一觀百花。”
女子沉默片刻,忽而輕笑:“好。我信你一次。”
她袖袍微揚,一縷青氣自袖中飛出,繞着那三枚丹丸緩緩旋轉三圈,隨即倏然收回。再抬手時,已多了一枚青竹雕成的小小令牌,遞了過來。
“此乃青竹令,可保你三日之內,出入金陵城各處坊市、丹閣、靈器鋪不受盤查。另贈一句勸告——百花園內,莫問‘花’從何處來,莫摘‘枝’向何處去,莫聽‘風’中誰低語。若見白鶴銜枝而過,速避三丈;若聞磬音自地底響起,即刻閉耳封神。記住了麼?”
顧奇接過竹令,入手溫潤,內蘊一線柔韌木靈:“記住了。”
“去吧。”
他轉身出門,身後,那青袍女子望着他背影,直至身影隱入竹影深處,才緩緩抬手,將案上那盞早已涼透的茶水,盡數傾入窗下青瓷盆中。
盆中一株素心蘭,葉片邊緣,悄然泛起一圈極淡的、近乎透明的銀灰。
—
出了青竹大院,李柱迎上來,急切道:“如何?”
顧奇將玉簡遞過去:“喏,真請柬。”
李柱雙手捧住,反覆摩挲,又湊近鼻端嗅了嗅:“沒股子……冷香?”
“冷香?”顧奇一怔。
“對,像雪後松針混着舊書頁的味道。”李柱皺眉,“可百花園不是該是暖香麼?”
顧奇眸光微沉。
他忽然想起昨夜魔皮裹住顧奇道時,對方瀕死前嘶吼的那句——“畫皮!那是喫了蛟龍、山君、小鵬鳥的畫皮!”
小鵬鳥……生於南荒梧桐林,羽色金赤,鳴聲清越,其血含“焚音”之性,滴落之處,草木焦枯,卻偏偏孕出一種冷香,名爲“霜燼息”。
而這玉簡背面的陰寒氣息……與霜燼息,如出一轍。
“走。”顧奇忽然攥緊玉簡,聲音低啞,“回住處。”
兩人腳步匆匆,穿過三條街巷,拐進一處僻靜窄弄。弄底是堵斑駁磚牆,牆上爬滿枯藤。顧奇抬手,在第三塊凸起的青磚上按了三下,又橫向抹過兩道。
咔噠一聲輕響,磚牆無聲滑開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
內裏,是間不足十步見方的密室。四壁嵌着七顆螢石,幽光浮動,映得牆上一幅水墨長卷泛着微光——卷中繪的並非山水,而是一片浩渺雲海,雲海中央,孤懸一座斷崖,崖上只生一株古松,松枝虯結,形如龍爪,爪中卻空空如也,唯餘一道刺目的斬痕,深可見骨。
正是八荒刀意。
王慎就坐在松樹下方的蒲團上,膝上橫着八荒刀,刀鞘烏沉,不見絲毫鋒芒。聽見動靜,他眼皮未抬,只道:“請柬拿到了?”
“拿到了。”顧奇將玉簡放在他面前的矮幾上。
王慎伸手,指尖剛觸到玉面,眉頭便是一跳。他緩緩拔出刀鞘三寸,一道薄如蟬翼的刀氣無聲溢出,貼着玉簡表面遊走一圈,隨即倏然收回。
“有禁制。”他道。
“可有破綻?”
“有。”王慎終於抬眼,目光如刃,“這玉簡,被人用‘剝靈術’剜去過核心靈髓。如今裏面空了,只剩一層殼。它不能開門,但開的不是百花園的門——是陷阱的門。”
顧奇呼吸微滯。
“剝靈術……是南宮世家的手法?”
“不是。”王慎搖頭,“是蜀中唐家。三十年前唐家老祖坐化,臨終前將畢生所悟‘九剝訣’傳予幼孫,後因爭權內鬥,幼孫攜訣叛逃,自此失聯。江湖傳言,此人最後出現之地,正是金陵。”
顧奇心頭一震:“唐家?”
“嗯。”王慎指尖輕叩刀鞘,“唐家擅‘剝’——剝器靈、剝丹紋、剝陣基、剝符骨……凡有靈之物,皆可剝其神,留其形。此術陰毒,損人修爲,折己壽元,故爲正道所棄。若這玉簡真是唐家人所僞,那背後之人,要麼與唐家餘孽有舊,要麼……”
他頓住,目光如電,直刺顧奇雙眼:“要麼,他根本不怕唐家追殺。”
顧奇默然。
密室一時寂靜,唯有螢石幽光在刀鞘上流轉,映出細密如鱗的暗紋。
良久,裴豐的聲音自角落陰影中響起:“不必猜了。”
二人齊齊側目。
裴豐不知何時已立於牆邊,手中把玩着一枚銅錢。銅錢正面鑄着“永昌通寶”,背面卻是空白——不,不是空白。當螢光掠過,那空白處竟浮現出極淡的雲紋,雲紋中央,一點硃砂如痣。
“這是……四州幫信物?”顧奇脫口而出。
裴豐搖頭:“是信物。是‘引信’。”
他屈指一彈,銅錢飛出,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精準落入矮幾上那隻空着的青瓷盞中。
叮——
一聲脆響。
剎那間,玉簡表面,那道半瓣花形凹痕,竟如活物般微微翕張,彷彿一朵即將綻放的脣。
“顧奇道臨死前說,那人戴着面具,卻帶着幫主信物。”裴豐緩步上前,俯身,目光與玉簡平齊,“可你們有沒有想過——若那人根本不是四州幫的人,而只是……借了幫主的信物,來讓顧奇道相信他?”
王慎眼神一凜:“你是說,信物是假的?”
“不。”裴豐指尖輕點玉簡凹痕,“是真的。但持有它的人,未必忠於四州幫。四州幫主三年前閉關衝擊六品,至今未出。幫中大事,皆由三位天王共決。許天闊是東天王,掌外務;西天王鎮守蜀中鹽道;北天王坐鎮北境鐵礦……而南天王,”他頓了頓,聲音沉如古井,“三年前,率十二位供奉,護送一批‘鎮幫重器’赴南宮世家‘鑑寶’,自此杳無音信。”
密室空氣驟然一滯。
“南天王……”顧奇喃喃。
“對。”裴豐直起身,目光掃過二人,“若南天王未死,那他帶去的‘重器’,會是什麼?若他已死,那南宮世家爲何祕而不宣?又爲何,要在此時放出百花園的消息,還要借四州幫之名,誘你入局?”
王慎霍然起身,八荒刀徹底出鞘,刀身映着螢光,竟隱隱泛出赤色漣漪。
“他們在等我父母轉生之說坐實。”他聲音低沉,“若我信了,便成了他們棋盤上的卒子;若我不信……”他冷笑,“那我就成了他們必須親手斬落的亂子。”
顧奇深吸一口氣,忽然問道:“裴兄,你昨夜收走顧奇道屍身時,可曾發現他左手小指……少了半截?”
裴豐動作一頓。
“你怎知?”
“他臨死前,右手五指曾無意識摳進泥土,指腹全裂,唯獨左手小指,齊根而斷,斷口平滑,像是被什麼極細的絲線,瞬間勒斷。”顧奇盯着裴豐,“而昨夜,我搜他書房,在他書案暗格裏,找到半截乾枯的蘭花莖——莖上,纏着一根銀灰色的絲線。”
裴豐眸光驟然銳利如針。
他緩緩抬起左手,將袖口挽至小臂。
小臂內側,赫然一道陳年舊疤,蜿蜒如蛇。疤的盡頭,正是一枚極小的、幾乎與膚色融爲一體的銀灰斑點。
“霜燼息。”裴豐嗓音沙啞,“小鵬鳥血煉成的縛靈絲……當年,就是它,勒斷了我的小指。”
密室死寂。
螢石光芒微微搖曳,映着三人臉上凝固的驚濤。
窗外,不知何時起了風,吹動弄口枯藤,發出窸窣輕響,宛如一聲悠長嘆息。
而金陵城另一端,百花園高聳的硃紅牆垣之上,一株早開的玉蘭,在夜風裏無聲飄落一片花瓣。
花瓣墜至半空,忽被一道無形之力託住,靜靜懸浮。
花瓣背面,一行細若蚊足的硃砂小字,正緩緩浮現:
【山海未成,龍已入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