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五年,鄴城。
鄴城地處河北平原南端,北控幽燕,南扼中原,西依太行,東連齊魯,是兵家必爭之地。
與許昌易攻難守相比,易守難攻,土地肥沃,交通便利的鄴城顯然更適合作爲行政中心。
因而,自建安九年,曹操攻佔鄴城之後,鄴城便取代了許昌,成爲了曹操的大本營。
而經過這些年曹操的苦心經營,鄴城的城市規模較之袁紹時期有了顯著的提升,人口有數十萬之巨,甚至已經隱隱有了超越雒陽的勢頭。
鄴城的街道上。
初春的寒意尚未完全散去,鄴城仍籠罩在一片節日的餘韻中,朱牆灰瓦間點綴着殘留的紅綢和彩燈,訴說着新歲的喜慶。
“李小娘子,這裏就是曹操的大本營了嗎,明明過完年沒多久,怎麼就如此冷清,一點都看不出‘都城”該有的熱鬧繁華。”
揹着揹包的朱高煦,環顧四周的街景,對着正在前往行走的李清照說道。
李清照苦笑着搖了搖頭。
與宋,明兩朝相比,如今人口僅三四十萬的鄴城確實算不得什麼大城。
RE......
不知爲何,今日的鄴城較之她先前來的兩次,確實是冷清得多。
問題是建安十五年的東漢剛剛過完年,不應該如此冷清啊。
在李清照思考着原因的同時,路邊小攤上兩人的交談聲傳到了她的耳中。
“你聽說嗎,鄴城西北方向,漳水之側的銅雀臺,玉龍臺,金鳳台終於建成了。”
“這是自然,我還了解到今日正逢落成大典,丞相與衆文武百官會於銅雀臺上設宴慶賀。”
“我說今日鄴城爲何這般冷清,敢情是因爲此事,我都想去湊個熱鬧了。”
“同去同去。”
兩人的談話聲一字不落地落入到李清照三人的耳中。
對李清照而言,銅雀臺可謂是太熟了。
因爲自古以來,都不乏有關銅雀臺的名篇。
前有“天下才共一石,曹子建獨得八鬥”曹植所作的《銅雀臺賦》。
後有唐朝詩人杜牧所作的《赤壁》,“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
北宋時期,與歐陽文忠公齊名的梅堯臣也留下了“峨峨銅雀臺,其下遺瓦礫”的名句。
誰曾想,她來得竟然這般湊巧,剛好遇到銅雀臺建成。
此時朱高煦的臉上,也流露出一抹興致盎然的神情。
熟讀《三國演義》的他可是知道,這次曹操大宴銅雀臺乃是一次盛會,幾乎一大半的五子良將與八虎騎都來了。
那他肯定也要過去湊湊熱鬧。
“李小娘子,要不,我們先行前往銅雀臺那一觀?”
雖然李清照也想過去看看傳說中的銅雀臺是何等模樣,但是她明白,現在應該以正事爲主。
“奴就不前往了,高煦高燧你們前去就好。”
“這......”
“放心,現在如身在曹操的大本營鄴城,不會有什麼危險的,況且,有危險的話,還能直接前往後世。”
“行吧,李小娘子,就依你所言,有什麼情況,直接對講機聯繫,我與老三會第一時間趕來的。”
鄴城西北角,漳河邊上,矗立着三座高臺。
位於中央的是銅雀臺,銅雀臺左側是玉龍臺,右側是金鳳台,各高十丈,上面各有兩橋相通,看上去極爲壯觀。
而在漳河的另一邊,正聚集着一大羣喫瓜羣衆。
雖然距離太遠,啥也看不清,但是百姓們依然在駐足觀望,絲毫沒有離開的意思。
而在這羣百姓中,有兩人不一樣。
其正是剛剛來此的朱高煦與朱高燧。
從各自的揹包裏拿出望遠鏡後,兄弟倆便朝着銅雀臺方向望去。
“二哥,那頭戴金冠,身穿綠錦羅袍的就是曹操吧?”
面對着自家老三的問題,朱高煦翻了個白眼。
這不是廢話嗎?
“老三,那肯定是曹操啊,不然你覺得,如今的鄴城,有誰能夠坐在那個位置。
“說的也是,不過,好像除了曹操,我就不認識其他人了,二哥,你呢?”
“這個嘛......”
看着銅雀臺下一衆出場的武將,朱高煦也兩眼一抹黑。
雖然書中明確寫了,曹氏宗族穿紅衣,其餘武將穿綠衣。
如果他能夠在盛會開始前來到這裏,那他自然能夠在老三的面前好好表現一番。
但是,他們來此的時候,銅雀臺的盛會已經開始了。
因而,即使他知道具體的出場順序,也無法確定對應的人是誰。
“二哥,他們怎麼自己打起來了?”
朱高燧的一聲驚呼,將朱高煦的思緒拉回現實。
“老三,讓你平日裏多讀點書,你不讀,現在就看不懂了吧。”
朱高燧的目光從望遠鏡移開,滿臉疑問地看着自家二哥。
毫不誇張地說,在他們三兄弟中,就二哥書讀得最少。
結果,二哥竟然反咬一口說他讀得書最少。
猶豫片刻,朱高燧決定不就此事進行辯駁。
一旦他與二哥進行辯駁,最後一定是他被揍收尾。
況且,他也想盡快瞭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二哥,快說說,發生了什麼事。”
見朱高燧如此急切,朱高煦也開始了慢慢講述。
“按照書中所言,今日銅雀臺盛會有一個關鍵性的節目,是武將比射。
武將總共被分爲兩隊,穿紅衣的是曹氏宗族,像曹洪,曹休之類,穿綠衣的,是其餘將領,張?,徐晃就在此列。
場上有一個箭垛,誰能射中箭垛紅心,誰就能拿到掛在楊柳樹下的那件西川紅錦戰袍。
你也知道,剛剛我提到的那些人,沒一個簡單的人物,他們均射中靶心。
然後徐晃不按套路出牌,直接射箭,將掛着紅錦戰袍的柳枝射斷,拿到了戰袍。
然後許褚不樂意了,就和徐晃打了起來。
你剛剛看到打架的那兩人,就是許褚與徐晃。”
作爲熟讀《三國演義》的朱高煦,如數家珍一般與朱高燧講述着書中的情節。
這下子,朱高燧也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他繼續用望遠鏡觀看起銅雀臺那邊的動向。
“咦,二哥,曹操動了。”
“肯定啊,曹操再不站出來,許褚與徐晃就真要打起來了。”
此時的曹操,還不知他正在被漳河對面的明朝兄弟倆議論着。
從身後胡牀上站起的曹操,臉上洋溢着笑意來到了銅雀臺的邊上。
剛剛發生的一切,他都盡收眼底。
他手下的這些將領,毫無疑問,沒有一個是庸才,全都正中靶心。
既然如此,那就勢必要大賞特賞。
曹操伸出手,示意下方高聲賀彩的士兵們安靜下來。
待場面安靜下來後,曹操朗聲道。
“衆將武藝精良,各賜蜀錦一匹。”
下方一衆叫得上名字的將領異口同聲地說道。
“謝丞相。”
比射一事宣告完結,曹操也命文武百官依次落座,宴會正式開始。
“二哥,真沒意思,一會就結束了。”
朱高燧嘖了噴嘴,將望遠鏡放下。
“別急,待會曹操還會吹牛呢。”
朱高煦倒是樂此不疲地看着這一幕。
親身經歷書中的場景,想想都甚是有趣。
“行吧。”
朱高燧解下身後的揹包,從包裏拿出一塊壓縮餅乾。
銅雀臺上的宴會看上去還要持續好一會。
既然如此,先喫飯吧。
隨着宴會的展開,曹操的目光移向了左側文官一列。
“武將既以騎射爲樂,足顯威勇,公等皆飽學之士,登此高臺,可不進佳章以記一時之勝事?”
衆文官皆起身稱是。
僅僅過去了一會兒,就有一位十八九歲年輕人將一匹寫着字的絹布送了上來。
曹操滿意地望着年輕人退下的背影,將手中的絹布張開,開始細細品讀。
“從明後而嬉遊兮,聊登臺以情。
見太府之廣開兮,觀聖德之所營。
建高殿之嵯峨兮,浮雙闕乎太清。
立沖天之華觀兮,連飛閣乎西城………………
隨着曹操的品讀,他情不自禁朗讀出聲。
此時,曹操臉上的滿意神色溢於言表。
獻上這《銅雀臺賦》的,不是別人,正是他疼愛的四子曹植所寫。
即使是曹操也不得不承認,他的這位四子的才學,遠在他之上。
這時,又有一位二十三四歲左右的年輕人站了出來,將寫好的絹布恭敬呈上。
曹操有些意猶未盡地收起先前曹植的絹布,拿過剛剛被放在案幾上的?帛。
不過,肉眼可見的,曹操臉上洋溢着笑容,但是遠沒有先前看到曹植時那般欣喜。
大概過了十幾息的時間,曹操將手中的絹布收起。
雖然二子曹丕寫出的作品確實稱得上佳作,但是與才華橫溢的四子曹植相比,就顯得相形見絀了。
不多時,王朗、鍾繇、王粲、陳琳等一班文官也上前進獻詩章。
曹操看完後,臉上臉上的笑容更甚。
不得不說,文官一起來還是有一手的。
他笑着站起身,朝着文官那一方稱讚道。
“諸公佳作,才華橫溢,妙筆生花,過譽了。”
將手中絹布放下,曹操拿起案幾上的一隻白玉杯,走到文武百官中央。
“我本愚陋之人,始舉孝廉。後來,天下大亂,我在家鄉構築房舍,本想以此離世避禍,春夏讀書,秋冬射獵,以此度日,等待天下太平......”
曹操話說到一半,朝着文武百官敬了一杯酒。
文武百官見狀,也是立馬端起案幾上的酒樽開始飲酒。
喝完酒後,曹操將白玉杯放回案幾,開始追憶以往的崢嶸歲月。
“不想朝廷徵我從軍,封爲典軍校尉,自此告別以往閒散生活,替國家效力,征討四方賊寇。
起初我之願望,是死後在墓碑上題曰:“漢故徵西將軍曹侯之墓”,然而......”
似乎是在回憶以前的自己一般,曹操話說到這便猛地一頓,但是緊接着又再度開口道。
“自從剿黃巾始,討董卓、除袁術、破呂布、滅袁紹、定劉表,終於蕩平天下,威加四海。
如今我已身爲丞相,人臣之貴,已到極點,復有何哉?”
在曹操慷慨陳詞的時候,漳河邊上,咀嚼着壓縮餅乾的朱高燧向一旁的朱高煦問道。
“二哥,我看曹操說話說得慷慨激昂,他在說啥?”
“剛剛不是有一羣人拿着絹布給曹操嗎,那是在吹噓曹操的功績,甚至想要讓曹操跨出那一步。
不過,目前曹操還在拉扯。”
雖然朱高煦聽不到曹操的言語,但是作爲幾乎已經能夠將《三國演義》倒背如流的他,曹操嘴巴一張,對應的話語就出現了朱高煦的腦海中。
所以,看出曹操說得什麼,對朱高煦而言簡直就是小菜一碟。
在回憶了一番往昔的崢嶸歲月後,曹操收起了先前的笑容,有些惆悵地仰望天空。
“如國家無我一人,不知有幾人稱帝,幾人稱王。
有人見我權重,妄相猜度,疑我有異心,此大謬也!
然而,欲使我交出兵權,封侯歸國,實不可行。
誠恐爲奸徒所害,我敗則國家危,天下必定大亂。
我豈能慕虛名而招大禍?此番苦心,諸公未必能知啊!”
雖然話是這麼說,但是曹操明白,如今的自己已經和過去的自己漸行漸遠了。
曾經的他,以匡扶漢室爲己任。
藉着獻刀的名義想要刺殺董卓,可惜刺殺失敗,只能逃回鄉裏。
逃回鄉裏後,他依然並未放棄匡扶漢室,而是發佈討董檄文,號召十八路諸侯共同起兵討伐董卓。
可是,十八路諸侯看似勢大,逼得董卓逃亡長安。
但諸侯內部人心各異,只顧自己的利益,而忽視了董卓的存在。
最終,還未成功,討董聯盟便宣告解散。
從那時起,他就明白,可能匡扶漢室僅僅是他一廂情願的想法。
於是他便開始爲自己而戰。
除袁術、破呂布、滅袁紹、定劉表,一路走來,他已經成爲了大漢的丞相。
雖說現在的他確實可以匡扶漢室,但是......
這是不可能的事!
作爲前車之鑑的霍光,遭遇猶在眼前。
即使是能夠廢立皇帝的權臣霍光,在死後都免不了身死族滅。
所以權臣這條路,是走不通的。
而他的身上揹負着很多人的性命。
曹氏,夏侯氏……………
爲了這些跟着他的人,爲了不重蹈霍光的覆轍,他勢必要走上那一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