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逸塵微微搖頭。
“託大?殿下,您又陷入了非此即彼的誤區。君的姿態,並非趾高氣昂,也非拒人千裏。它在於您如何設定互動的規矩,在於您如何分配‘心力’這等稀缺資材。”
“這本身,就是一場博弈,一場關於‘威勢’的對弈。”
他稍作停頓,讓太子消化這個核心概念。
“臣再爲殿下拆解。您和長孫無忌、房玄齡此類重臣的關係,可視爲一種特殊的‘長久往來’。在此往來中,殿下您的上策是什麼?”
李承乾努力思考,試探着回答。
“示之以誠?待之以禮?”
“錯!”李逸塵斷然否定。
“您的上策,是保持儲君的深沉難測與乾坤獨斷之能。”
“深沉難測?乾坤獨斷?”李承乾完全懵了。
“正是。”
李逸塵開始深入分析,讓李承乾能夠更加的意識到目前的局勢。
“殿下請想,若您過早、過於清晰地向某位重臣,哪怕是您的舅父,展露您全部的倚重、全部的底細,甚至表現出急於獲得其支持的姿態,會發生什麼?”
他不等李承乾回答,直接給出答案。
“您在彼此地位中的分量便會急劇下跌!因爲對方已經看透了您,知道您需要他,遠勝於他需要您。他知道無論他提出何種條件,您爲了獲得支持,都大概率會接受。那麼,他爲何還要付出真正的、昂貴的忠心嗎?”
李承乾倒吸一口涼氣,臉色發白。
他從來沒有用這個角度想過。
“反之,”李逸塵話鋒一轉。
“您傾聽的時候不過早表態,您諮詢的時候將最終裁決獨斷緊握手中。您讓他們清晰地意識到,您未來是‘君’,是那個最終決定他們家族百年興衰的人。您的好惡,您的信重,纔是他們需要竭力爭取的、最寶貴的資源。您說,這兩種姿態,哪一種更能讓這些老謀深算的重臣心存忌憚,乃至主動向您靠攏?”
李承乾感覺自己的手心在冒汗,他下意識地攥緊了。
“所以……孤不能讓他們覺得,孤離不開他們?”
“不是覺得,是根本上就不能有這種依賴!”李逸塵語氣加重。
“殿下,這就是‘威勢’!您必須營造出這樣一種‘威勢’。支持您,符合他們長遠的最大利益。而搖擺甚至背離,將承受未來君主難以預料的、巨大的代價。”
李承乾急促地呼吸着,他感覺自己正在被強行塞入一種全新的思慮方式,冰冷、堅硬,卻彷彿直指權力核心。
“那……那具體該如何做?明日他們來了,孤難道要板着臉,一言不發?”
“非也。”李逸塵似乎早就料到他有此問,從容道:“殿下需掌握‘持重相接’與‘掌控議題’之法。明日他們前來,探討西州事宜。殿下可做三事。”
“其一,姿態謙和,但節奏由您掌控。開場可由他們先闡述見解,殿下認真傾聽,以示尊重。但整個過程,何時深入,何時轉換話頭,何時結束議論,主動權必須在您手中。不要被他們牽着鼻子走,陷入無盡的細節爭辯。這本身就是一種威權的展示。”
“其二,聚焦具體事務,而非私誼親疏。與長孫無忌,多談西州徙民如何能與關隴世家的人力、物力優勢結合,共利邊陲;與房玄齡,多問西州政令如何與中書省總體方略協調,避免朝令夕改。只談‘事’,不談‘忠’。讓他們通過辦理具體事務,來體現自身價值,而非通過表忠心就能獲得您的特殊信重。”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李逸塵目光灼灼。
“在所有議論的結尾,無論他們意見如何,殿下必須做出自己的‘權衡’與‘裁斷’!哪怕這個裁斷,只是三日後給予答覆,或者‘諸卿之議各有道理,然殿下以爲,可先側重於水利與分置,徙民之數容後再議’。您必須給出一個明確的、由您發出的決斷!”
李承乾緊張地嚥了口唾沫。
“若……若孤的裁斷,與他們意見相左呢?尤其是舅父……”
“那正是考驗,也是機緣!”李逸塵聲音低沉的說道。
“殿下,您要讓他們習慣,習慣由您來做最終裁決。一次小小的意見相左,只要您的理由是基於對國事的權衡,比如您剛纔理解的取捨之價與損益之界,而非個人好惡,並且態度堅定而平和,不會引發劇烈反彈。相反,這會極大地強化您儲君的威權形象。他們會意識到,這位太子,有主見,不易操控。這份認知,比您說一萬句謙卑的好話都管用!”
李承乾沉默了,他需要時間消化這極具衝擊力的方略。
這完全顛覆了他以往對於如何結交權臣的認知。
他到底是在儒家經典教育下長大的。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眼神都開始清明瞭。
“明日,舅父他們來時,孤知道該如何做了。不卑不亢,掌控議論,獨斷裁決。”
李逸塵直起身,看到李承乾眼中那份迷茫和恐懼逐漸被一種冷靜的決意所取代,心中稍稍安定。
他知道,太子又闖過了一重重要的心關。
“殿下能作此想,臣欣慰至極。”李逸塵道,“然,明日之會,僅是開端。與重臣的對弈,是長久的過程。此外,還有一事,殿下需即刻着手。”
“何事?”。
“利用您剛剛獲得的聽政之權,正式向陛下上書,奏請設立‘西州開發黜陟使’一職,或類似名目。”
李逸塵思路清晰地佈局。
“此職掌西州徙民、屯田、互市、水利等一應開發事宜,權柄甚重。殿下可在奏疏中,列出此職所需之才幹特質,如‘通曉農事水利’、‘明達邊情’、‘清廉幹練’、‘不畏權貴’等。但,絕不可在奏疏中,或公開場合,提名任何具體人選!”
李承乾眼睛一亮:“逸塵你是要……?”
“我們要藉此,進行一次無聲的‘人才揀選’與‘立場甄別’。”
李逸塵嘴角泛起一絲笑意。
“此職緊要性不言而喻,各方勢力必然都想安插自己人。殿下提出標準,卻不指定人選,將矛盾與焦點轉移到朝堂之上。我們便可靜觀其變。”
“觀什麼?”李承乾疑惑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