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要順從陛下。”
李逸塵語氣肯定。
“殿下可還記得,臣之前與您講述的博弈之道?在與陛下的對局中,當陛下展現出‘合作’姿態時,比如如今賦予殿下權責,殿下最優的策略,便是以‘合作’與‘順從’回應。此非怯懦,而是鞏固信任、降低戒心之必須。陛下此刻正看着殿下,看殿下是會因獲權而沾沾自喜、急於攬權,還是會謹慎謙卑、以國事爲重。”
李承乾若有所思,但眼神中仍有一絲不甘。
“可若一味順從,豈非顯得孤毫無主見?又如何能藉此機會培養嫡系?”
“順從,並非毫無主見。”李逸塵解釋道。
“而是在大方向上,緊緊跟隨陛下的意圖。陛下欲開發西州以固邊,殿下便一心撲在如何更好地開發西州上。在具體事務上,殿下當然要有自己的思考和謀劃,但所有的奏議、舉措,都需打着‘爲更好實現陛下既定方略’的旗號。如此,陛下纔會覺得殿下是真心辦事,而非另有所圖。信任一旦加深,殿下日後行事,空間纔會更大。”
他頓了頓,見李承乾仍在消化,便知需要更深入的工具來引導太子的思維方式了。
總是自己直接給出策略,並非長久之計,必須讓太子學會自己思考權衡。
“殿下,”
李逸塵話鋒一轉。“欲成大事,僅知進退還不夠,還需懂得如何將有限的力氣,用在最能見功的地方。這便涉及到兩種……嗯,可稱之爲‘權衡之道’。”
李承乾來了興趣。
“又是新的博弈之道?”
“可視爲博弈之道的延伸,更關乎具體抉擇。”
李逸塵斟酌着用詞,他不能直接說出“邊際效用遞減”和“機會成本”這些現代術語,必須用古人能理解的方式闡述。
“我們先說第一種權衡。殿下可曾留意,人在飢餓時,喫第一個饅頭,覺得香甜無比,飽腹之感最強。喫第二個時,依舊滿足,但已不如第一個。待到第三個、第四個,或許便覺得有些撐脹,滋味也尋常了。若強行喫下第五個、第六個,非但無益,反而可能成爲負擔,甚至傷了脾胃。”
李承乾點點頭:“此乃常情。腹中已有食,再食自然味減。”
“正是此理。”
李逸塵引導着。
“這饅頭帶來的飽足之感,便是‘效用’。每多喫一個饅頭,所新增的效用,是逐漸減少的。這便是第一種權衡的要義:做任何事,投入資源,無論是精力、時間、還是錢糧,初始時收益最大,但隨着投入越多,每一份新增投入帶來的新增收益,會越來越少。若不顧此理,一味追加,可能事倍功半,甚至得不償失。”
李承乾若有所思。
“就像……用兵?初始奇襲,斬獲最大;若頓兵堅城之下,久攻不克,每多耗一日糧草兵員,所得卻寥寥,反而損耗國力?”
“殿下舉一反三,正是此意!”李逸塵讚許道。
“那麼,請殿下以此理,思量西州之事。朝廷欲徙民實邊,初始投入,比如修繕水利、授田安家,能迅速穩定人心,吸引流民,效用最大。但若後續不顧西州承載力,持續大規模、無休止地徙入人口,超出了土地、水源的負荷,會如何?”
李承乾沉吟道。
“新徙之民無田可耕,無水可用,反而會消耗存糧,滋生怨氣,甚至……引發變亂!就像喫多了饅頭會傷身一樣!所以,徙民並非越多越好,需有度?”
“殿下明鑑!”李逸塵肯定道。
“這便是‘度’的把握。殿下參與西州事宜,便需思考,在哪些方面投入,能帶來最大的新增效益?是繼續徙民?還是將資源轉向鞏固已徙之民的生計,比如精耕細作、發展手工業、暢通商路?後者看似不如新增人口顯眼,但或許對西州的長遠穩固,效用更大。”
李承乾眼中閃過一絲明悟,他感覺自己抓住了一種全新的思考角度。
以往他只想着“越多越好”,現在卻開始考慮“恰到好處”。
“那……第二種權衡呢?”他迫不及待地問。
“第二種權衡,關乎‘取捨’。”李逸塵繼續用例子引導。
“殿下,若您手中只有千兩黃金,同時看中一匹大宛良駒和一副前朝名畫,二者價格相當,皆需千兩。您買了馬,便無錢買畫;買了畫,便無錢買馬。這選擇馬而放棄的畫,或者選擇畫而放棄的馬,其價值,便是您做這個選擇所付出的……‘隱形成本’。”
“隱形成本?”李承乾喃喃道,這個概念讓他感到有些新奇又有些困惑。
“是的,看不見,但實實在在存在的代價。”李逸塵解釋道。
“就像當年漢高祖劉邦,若他當年滿足於漢中王之位,偏安一隅,或許能得數年安穩,但他因此付出的‘隱形成本’,便是失去了後來掃平羣雄、建立大漢四百年基業的可能性。他選擇東出爭霸,付出的‘隱形成本’則是隨時可能兵敗身死的風險。每一項選擇,都意味着放棄了其他選擇可能帶來的收益。”
李承乾的眉頭緊緊鎖起,他開始努力理解這個有些抽象的概念。
這和他之前學到的直來直去的博弈似乎不同,更強調選擇背後的深層代價。
李逸塵觀察着他的神色,知道需要更具體的例子。
“殿下再想,朝廷國庫歲入有限。若將大量錢糧持續投入遼東戰事,那麼能夠用於關中水利修繕、賑濟中原災荒的錢糧便少了。投入遼東可能開疆拓土,但因此導致關中水利失修、災民得不到救濟而引發的內亂風險,便是這持續投入遼東所付出的巨大‘隱形成本’。前隋煬帝三徵高句麗,國力耗竭,天下沸騰,便是隻看見了開疆的顯性功績,忽視了其背後驚人的‘隱形成本’。”
“轟??!”
李承乾只覺得腦海中彷彿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他猛地站起身,也顧不上腳踝的疼痛,在殿內急促地踱步。
是了!是了!
以往他思考問題,往往只盯着自己想要得到什麼,需要付出什麼明顯的代價,卻從未想過,當他選擇去做一件事的時候,他同時放棄了做其他事的機會!
而這些被放棄的機會,可能價值巨大!
就像他現在專注於西州之事,那麼他投入的時間和精力,就意味着他暫時放棄了在朝中其他領域深耕、或者與更多文臣武將交往的機會!
這就是他專注於西州的“隱形成本”!
若他不懂得權衡,將全部精力、東宮所有資源都孤注一擲地投入到西州,萬一西州之事稍有挫折,或者朝廷風向有變,他豈不是滿盤皆輸?
因爲他沒有在其他地方留下任何後手和餘地!
這個認知讓他背後瞬間驚出一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