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貞觀年間,望日大朝乃每月十五日舉行之重要朝會。
至貞觀十六年,朝會制度已頗爲完備。
是日,在京九品以上文武官員皆需參與,於凌晨時分齊聚宮門外等候。
宮門開啓後,百官依品秩列隊入宮,經承天門、嘉德門,終至太極殿前廣場依班序肅立。
文官居東,武官列西,各依品階排列。
皇帝御太極殿,百官行禮後,由宰相主持朝會議程。
議題多預先擬定,由相關部門奏報,百官可發表見解,終由皇帝裁決定奪。
寅時三刻,長安城尚沉浸於黎明前的晦暗之中,皇城承天門外卻已燈火灼灼。
各色官服的朝臣們按品階肅然列隊,靜候宮門開啓。
黑暗中但聞官員們細微的呼吸與偶爾一兩聲壓抑的咳嗽,氣氛莊重肅穆。
卯時正,宮門緩緩洞開。
在御史大夫馬周及諸御史的監督下,朝臣們依序經承天門、嘉德門,終至太極殿前寬闊的廣場。
文官列東,武官列西,各依品階站定。
此時天色微明,太極殿的巍峨輪廓於晨曦中逐漸清晰。
辰時初,鐘鼓齊鳴,太宗皇帝李世民御臨太極殿。
百官在贊禮官的唱導下,整齊劃一行叩拜大禮。
禮畢,朝會正式開始。
依既定議程,先由各部尚書奏報常規政務。
民部尚書唐儉奏報各地春耕情狀,散騎常侍劉洎呈報賦稅徵收進度,兵部尚書李?陳奏邊境防務。
太子李承乾立於儲君位次,表面專注聆聽,實則內心緊弦,惕然等待可能襲向自己的發難。
其目光不時掃過文官隊列,尤在御史臺官員所在之處稍作停留,眼中竟隱有一絲期待之色。
李世民高踞御座,目光如炬,掃視殿內羣臣,終落於太子身上。
其留意到李承乾今日神態迥異往日,非復那般或畏縮或叛逆之狀,反是一種奇特的專注與期待,心下不由微感訝異與好奇。
立於百官前列之魏王李泰亦察覺太子異常。
其微側其目,見李承乾背脊挺直,目光炯異往日,心下不由疑雲暗生。
司徒長孫無忌位列文官班首,看似目不斜視,然餘光如絲,細細察量太子。
其見太子今日神態沉靜,舉止合度,與往日那個或暴戾或陰鬱的太子判若兩人。
中書令房玄齡、侍中魏徵等重臣亦皆留意到太子之變,各自心下思忖。
常規政務奏報既畢,朝會議程遂入預定議題。
及至“徙死罪犯人實西州”一案,殿內氣氛明顯爲之一振。
刑部尚書張亮率先出列奏道:“陛下,西州地廣人稀,防務空虛。臣以爲徙死罪犯實邊,既可減省監禁之費,又可充實邊防,實爲兩全之策。”
民部尚書唐儉立予反駁:“臣以爲未妥。死罪犯人多兇頑之輩,若徒置邊地,恐生變亂。且西州氣候惡戾,罪犯多不堪役使,恐難收實邊之效。”
兵部尚書李?繼而陳言:“西州確需充實人戶,然死罪犯人非最佳之選。臣奏請可招募良家子,賜予田宅優惠,勸誘遷往。”
散騎常侍劉洎搖頭道:“招募良家子耗資甚巨。朝廷近年來用兵頻繁,國庫未充。死罪犯人無需額外支出,最爲合理。”
數位大臣各執一詞,爭論不休。
李世民靜聆不語,目光不時掃視羣臣。
正當爭論陷入僵持之際,李世民忽開口道:“太子於此有何見解?”
殿內頓時闃寂。
所有目光齊集李承乾之身。
不少大臣面露訝色,未料皇帝竟於此案垂詢太子之意。
李承乾不慌不忙,出列行禮,而後平靜啓奏:“臣愚見,諸位大臣所言皆有理據,然皆未能全盤考量。”
其略作停頓,見李世民微頷首示意續言,便繼而奏道:“徙死罪犯實邊確可節省開支,然風險甚巨。招募良家子雖屬穩妥,然耗資巨大。兒臣以爲,可採折中之策。”
“其一,死罪犯人可徙,然非簡單流放。宜擇其情節較輕、身懷一技之長者優先。至西州後,非爲單純服苦役,而應編入屯田組織,予其自新之望。表現良好者,數年後可酌減刑期甚至赦免復良,授以田產。”
“其二,同時勸誘良家子遷往。朝廷可頒優惠:願赴西州者,每丁授田五十畝,永業田加倍,十年內賦稅減半。並官給耕牛、糧種、初始口糧。”
“其三,揀選年輕文吏赴西州管理屯田、教化民衆。任期以三年爲度,期滿考績優異者,返朝升遷優先。”
“如此,則死囚有自新之路,良家子得安身之業,朝廷獲實邊之效,年輕官吏得歷練之機。四方皆得其所,方爲長久之計。”
李承乾語氣平穩,條理粲然,奏畢從容退回本位。
殿內一片寂然。
大臣們面面相覷,多有面露驚異者。
李世民眼中掠過明顯訝色。
細細打量李承乾,欲自那張平靜面容尋出些許端倪。
長孫無忌內心波瀾暗湧。
其敏銳察覺,此絕非太子平素所能構想之策。
背後定有高人指點。
其目光疾掃東宮屬官行列,欲覓出可能之影響者。
房玄齡心下暗自稱奇。
太子所提方案非但切實可行,更難得者乃思慮周詳,兼顧各方利益,全然不似一年輕衝動之皇子所能構想。
魏徵雖因病體難支未能全程關注,然亦從周遭同僚反應中察知太子發言非同尋常。
魏王李泰面色微變。
朝臣中漸起低議之聲。
不少人對太子刮目相看,然亦有疑此非太子本意者。
李世民沉默良久,方開口道:“太子所奏,頗具見地。衆卿有何看法?”
刑部尚書張亮率先回應:“太子殿下考慮周詳,臣以爲可行。尤以死囚有望減刑授田之策,可激勵其安心屯邊,大減變亂之險。”
民部尚書唐儉補充道:“授田減稅之策若能落實,確可吸引良家子前往。然具體執行細則還需詳加議定。”
兵部尚書李?提出疑問:“選派文吏之事恐有難處。年輕文吏多不願赴邊地艱苦之任。”
李承乾再次開口:“可明定赴邊地任職爲升遷必經之途。且西州互市繁榮,非全系苦寒之地。若能妥善安排,未必無人願往。”
又一輪議論展開,然此番焦點明顯集中於太子所提方案細節,而非是否當徙民實邊。
李世民始終保持平靜神色,然內心實波瀾起伏。
其留意到太子今日非但思路清晰,更難得者乃態度沉穩,對答得體,全然不似往日易怒衝動之狀。
朝會持續進行,餘下議題陸續討論。
然衆多大臣之心神猶縈迴於太子先前那番令人訝異的發言。
所有預定議題議論既畢,就在衆臣以爲朝會即將告終之際,一位御史臺官員??侍御史韋?忽出列朗聲道:“陛下,臣有本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