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坐在兩儀殿的御案後,殿內燭火通明。
他的臉色平靜,但手指在御案上緩慢敲擊,節奏穩定。目光低垂,落在空處。
王德已經離開,去執行他的命令。
李世民的心思在轉動。
李承乾今日的表現異常:那些問題、那種態度,還有迅速封鎖東宮的決斷,都不像他熟悉的那個兒子。
是誰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能讓太子有如此變化?
如果不是新人,難道是東宮舊人之中,早已潛伏着心懷叵測之輩,直到今日才發力?
或者……真是太子自己頓悟?
這個念頭只是一閃,便被李世民否決。
他瞭解自己的兒子,絕非如此。
他必須查清楚:東宮之內,究竟發生了什麼。
李世民睜開眼睛,眼神冰冷。
他看向殿外,目光似乎穿透宮牆,落在東宮的方向。
無論背後是誰,無論承乾是頓悟還是受人點撥,事情的性質已經開始發生變化。
他不能再簡單地用看待一個不成器兒子的眼光去看待李承乾了。
他必須用審視一個儲君、甚至一個潛在挑戰者的眼光,去重新評估他。
與此同時,東宮大殿內。
李承乾坐在書案後,李逸塵坐在他對面。
殿內燭火搖曳,光線昏暗,氣氛凝重。
李承乾臉上的興奮和激動已經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緊張的沉穩。
他看向李逸塵,眼神裏帶着依賴和詢問。
“逸塵,接下來該如何?”李承乾的聲音壓得很低,“父皇必定會查,我們……”
李逸塵抬起手,示意他噤聲。
他的目光掃視四周,儘管殿內看似只有他們兩人,但他依然保持警惕。
“殿下,”李逸塵的聲音平穩而清晰,“陛下自然會查,但查需要時間,也需要途徑。東宮如今封鎖,陛下的人短期內難以深入。這便是我們的時間。”
李承乾點頭,認真聽着。
“我們要利用這段時間,做兩件事。”李逸塵伸出兩根手指,“第一,鞏固殿下今日造成的印象,讓陛下相信,殿下的變化源於自身思考,而非外人教唆;第二,混淆視聽,讓即便可能存在的蛛絲馬跡,也變得模糊不清。”
“如何混淆視聽?”李承乾追問。
李逸塵身體微微前傾。“殿下現在有三個伴讀,臣杜荷,李安儼。”
杜荷,杜如晦之子,尚城陽公主,歷史上與李承乾謀反案牽連被誅;李安儼,原爲隱太子李建成部下,後歸附李世民,但最終也捲入李承乾謀反。
“好。”李逸塵點頭,“從明日起,請殿下改變往日習慣,每日抽出固定時辰,分別單獨與每一位伴讀相處:讀書、論學。每個時辰只與一人,順序固定。譬如,上午第一個時辰與杜荷,第二個時辰與李安儼,下午與臣。”
李承乾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你的意思是……這樣即便有人窺探,或日後盤問宮人,也難以確定孤究竟與誰交談最多、內容爲何?因爲每個人單獨相處的時間都是固定的?”
“正是。”李逸塵道,“衆人只會看到殿下奮發讀書,與所有伴讀皆有探討。即便陛下得知,也會認爲殿下是在廣泛聽取意見、刻苦研讀,而非單獨與某一特定人選密謀。此舉既可掩蓋你我之實,亦可示殿下以勤學之態,一舉兩得。”
李承乾眼睛亮了起來。“此計甚妙!”但他隨即又皺眉,“只是……與杜荷、李安儼二人,孤與他們……平日雖爲伴讀,但從不交談經史子集,尤其是這等敏感之事……”
“殿下不必與他們談及任何敏感之事。”李逸塵打斷他,“與他們相處時,只論正經學問:讀聖賢書、探討史籍。甚至可以主動向他們請教問題,態度要誠懇,要讓他們感覺到殿下的信任和重視,但要嚴守界限,只談學問,不談其他。”
李承乾若有所思地點頭。“孤明白了,做戲要做全套,而且要做得真實。”
“並非做戲。”李逸塵糾正道,“殿下確實需要讀書、需要思考、需要真正地理解那些史書上的教訓和權謀。與他們的探討,於殿下自身亦有益處。唯有自身真正強大,才能真正立於不敗之地。”
李承乾看着李逸塵,眼神複雜,最終重重點頭。“好,孤聽你的。”
“至於輪到與臣相處的時辰,”李逸塵繼續道,“殿下便可暢所欲言,我們將討論更深層的東西。”
“好。”李承乾深吸一口氣,“便依此計。”
翌日,東宮。
李承乾果然依照李逸塵的建議行事。
上午第一個時辰,他與伴讀杜荷在偏殿書房相處。
杜荷對於太子突然的召見和如此長時間的單獨論學感到有些意外,但見太子態度誠懇、認真請教《春秋》微言大義,他也便收斂心神,認真講解。
兩人之間倒也氣氛融洽。
殿外若有眼線,只能看到太子與杜荷相對而坐,手持書卷,時而交談,時而沉思。
第二個時辰,李承乾與李安儼相處。
李安儼性格更爲沉穩,甚至有些陰鬱。
他對於太子的變化更爲警惕,但太子所問皆是關於《史記》中關於治國理政的篇章,他也只能小心應對,對答如流。
李承乾表現出了前所未有的專注和好學,這讓李安儼心中暗自驚疑,卻也不敢多問。
下午,輪到李逸塵。
兩人依舊在昨日的大殿,屏退了左右。
當殿內只剩下他們二人時,李承乾明顯地鬆了一口氣,臉上刻意維持的沉穩好學神態褪去,露出了一絲疲憊和急切。
“逸塵,”他幾乎是立刻開口,“昨日孤思前想後,你所說的話,句句在理。天家無父子……孤以往,確是太過天真了。”
李逸塵靜靜地看着他,沒有說話。
李承乾繼續道,語氣帶着一絲後怕和興奮交織的顫抖:“但孤心中仍有不安。父皇他……他絕不會輕易放過此事。孤如今雖禁足東宮,但就像被困籠中,四周皆是窺視的眼睛。孤該如何自處?下一步該如何走?”
這是一種微妙的變化,顯示他正在逐漸進入儲君的角色,也顯示他對李逸塵的信任在增加。
一個叛逆的人,一旦對某人產生信任,往往比常人更加依賴和堅定。李逸塵知道,他的第一步,已經成功了。
現在,是第二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扭轉李承乾那致命的謀反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