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鑑查院成立之前,楚國的監察主力是諸多文官御史效力的御史臺。
御史看誰不爽,便可以上書彈劾,可謂權傾一時。
楚國御史臺分爲“三院”,分別是監察京都百官的臺院,監察京城治安皇城禮儀的殿院,以及監察地方官員的察院。
御史臺的最高統領,稱作御史大夫,官拜二品,同鑑查院院長一個品級。
而御史臺的二把手,稱之爲御史中丞,官至四品,負責御史臺三院的日常事務。
今日上午,御史中丞周景明周府門前,一輛氣派無比的四駕馬車徐徐停下。
周府小廝是有眼力見的,一看到這馬車的規格,便知道來者不凡,立刻派人回府裏稟告老爺。
四駕馬車的車簾由傭人拉開,停好車的馬伕拿起墊腳木梯,熟練放在主人家下車的位置。一位身披鎏金大氅的中年男子從車廂現身,腳踏木梯,踱步而下。
周府小廝見男子下車,立刻迎了上來。
“大人稍等,小的已經差人稟告老爺了,老爺馬上就來。”
趙世材目視前方,面無表情:“那本官便等一會兒。”
“您受累,有什麼吩咐儘管對小的說。”
不消一會,周府中同樣走出一位中年男子。
他一見趙世材便展開雙臂,哈哈大笑。
“趙師兄!你今日怎麼有空光臨寒舍?”
趙世材同樣露出笑容。
“怎麼?不歡迎老兄?你還記得,你我是同屆科舉的兄弟啊。”
“豈敢豈敢,師兄狀元風采,我這個末等進士,記憶猶新!”
“師弟過於自謙了,你這個末等進士,如今高居御史中丞,成就只在師兄一人之下,豈不更加風光?”
“哈哈,師兄抬舉,請進,快請進。”
周景明令下人燒了一桌好菜,同時取出自己珍藏好酒,精心招待趙世材。
御史不同於一般官員,理論上只忠於皇帝一人,很少和其他派系的人打交道。
但現實不是理論,御史以文官爲主,不少人都出身自雲廬書院,而如今的楚國“皇帝”名存實亡,實際掌握皇權的反而是那位妖妃。
這樣一來,御史的地位就很尷尬了。
親近魏黨,與職責衝突,效力妖妃又因爲出身不得信任。何況,現在妖妃越發依仗鑑查院,削弱御史的地位。御史的工作實在是不好乾啊。
“一些家常菜,還望師兄不要嫌棄。”
趙世材哈哈一笑,道:“咱們都是讀書人出身,什麼苦沒喫過啊?”
周景明只是笑,不說話。
他是窮書生,從關中老家一路考到京城,趙世材可不是。
酒過三巡,趙世材醉醺醺地說明來意:“無事不登三寶殿,兄這一次來,實在是有事請你幫忙。”
“莫不是兵甲失竊之事有轉機了?”
“非也,你瞧這個。”
趙世材掏出事先寫好的信紙,交給周景明。
周景明攤開一看,立刻明白趙世材的心思。
“師兄這是想讓我出手,打一打貴妃手下這隻出頭鳥?”
趙世材面露恨意:“此人壞我案子,辱罵老師,你說該不該打?”
周景明並沒有第一時間表態。
他不是趙世材這種鐵桿魏黨,魏淳對趙世材有恩,趙世材投桃報李,替魏淳出頭教訓何書墨,這合情合理。
但魏淳對他周景明可不怎麼樣。
都是書院出身,也分遠近親疏。
當初科舉放榜,他被分去荒野小縣任職縣令,魏淳一句話沒替他說過。若不是他偶遇貴人,得到提點,哪有今天這番成就?
就算不提往事,單論現在,他一旦出手教訓何書墨,那可算是公開得罪貴妃,站隊魏黨一方了。
雖然御史臺和貴妃的關係,本來便不近不遠。
可是如果與貴妃反目……又得不到魏黨的好處……
趙世材彷彿看透了周景明的顧慮,開口道:
“周師弟,這些年妖妃愈發依仗鑑查院,我相信你都看在眼裏。如今的鑑查院,不瞞你說,半數已入妖妃之手。一旦老院長退位,鑑查院必然變成妖妃傀儡,唯她是從。我等書院讀書人,在武道上確實棋差一着,爭不過她。你說,老師爲了抗衡妖妃,會如何做?”
趙世材點到爲止。
周景明心中瞭然。
楚國兩大監察力量,鑑查院和御史臺,魏黨如果在鑑查院上失利,一定會在御史臺彌補回來。
假設御史臺必須參與黨爭,那麼肯定是先表忠心的人能獲得最大的利益。
“多謝師兄提點!我必叫那何狗顏面盡失!”
“好一個何狗!此人狺狺狂吠,到處攀咬,當得起何狗一詞。”趙世材哈哈大笑:“既然是打狗,周師弟,爲兄再送你一根大棒!”
趙世材再度掏出一本摺子。
周景明接過一看,赫然便是御史糾察所用的摺子。
這位趙師兄,果然是有備而來。
“師弟,鑑查院凡糾必查,你的摺子我已經讓人替你寫好了,你只要將此摺子交到何狗手中,此事便算大功告成。等着看他出醜就是了,哈哈哈。”
……
送走趙世材,周景明沒有片刻休息,而是立刻叫來府上馬車,驅車趕往京城中一處無名庭院。
庭院裝飾簡單,院後不時傳來乒乒乓乓的打鐵聲。
“周大人今日怎麼有空到我這來了?”
一個光膀大漢從院後走出,他見了朝廷四品大員周景明,平淡坐下,絲毫沒有平頭百姓的畏懼之色。
“今天趙世材來找我了,要與我合作對付貴妃。”
大漢面露嚴肅:“仔細說說。”
周景明隨後將他與趙世材的聊天內容盡數託出,似乎並不擔心這漢子把事情捅出去,令他身敗名裂。
“我今天來,是想問問貴人的意思。”
“貴人不在,你我拿主意。你怎麼想的?”
“我以爲,趙世材說的不錯。魏淳在鑑查院確實爭不過貴妃,他們丟掉鑑查院是遲早的事。我若有魏黨相助,御史大夫一職並非不可能,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大漢點頭:“既然如此,那你便要把事做絕,不能留有餘地。忠誠不絕對,就是絕對不忠誠。這一次你頂着魏黨的帽子做事,不用擔心暴露貴人的計劃。”
“我知道,我只是怕安西軍換將一事被人舊事重提……”
“這你無需擔心。你若投靠魏黨,魏黨自然不會拿此事爲難你,至於貴妃那邊,她必然會顧及此事影響。畢竟,當年這事是楚帝爲了打壓勳貴親自牽頭結案,她若提出翻案,無異於打楚帝的臉,動搖支持她代政的楚帝勢力。她沒有那麼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