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李六和秦七這般遭遇的,其實並不少,類似的事情,西北這片被妖邪滲透的土地,怎麼可能只是孤例?
趁着這場慘烈的大戰剛剛結束,那鋪天蓋地而來的妖邪之入侵總算是被朝廷上下齊心合力給強行遏制住了,大明這...
夜風捲着灰燼掠過斷牆殘垣,火星如螢火蟲般浮沉於半空,又被冷雨一滴一滴摁滅。
右雲縣城牆塌了半截,磚石焦黑龜裂,縫隙裏滲出暗紅血絲,像活物的血管在緩慢搏動。商雲良站在廢墟最高處,白袍下襬被灼風撕開數道口子,袖口焦邊捲曲,露出手腕內側三枚新刻的昆恩符文——金線遊走,微光隱現,比先前那幾枚更細、更密、更沉。他沒動,只是垂眸看着自己攤開的掌心。
那裏,一滴血正懸而不落。
不是他的血。
是商雲良留下的。
一滴凝而不散、赤如硃砂、邊緣泛着幽藍冷暈的血珠,在他指尖三寸處靜靜懸浮,微微震顫,彷彿一枚被強行從心臟裏剜出來的活種。
商雲良伸出食指,指尖一縷雷光纏繞而上,卻不刺入,只在血珠表面輕輕一觸。
“嗡——”
血珠驟然爆開,無聲無息,卻震得他整條手臂經脈齊鳴,耳膜嗡嗡作響。一道猩紅幻影自爆點炸出:不是影像,不是記憶,而是一段被強行封印的血脈烙印——
他看見一座倒懸的尖塔,塔身由無數具乾屍壘砌而成,屍首朝下,頭顱朝天,每一張臉都張着嘴,喉嚨深處嵌着一枚跳動的血晶;塔頂沒有穹頂,只有一片翻湧的暗紅色星雲,星雲中央,十二道黑影並肩而立,身影模糊,唯有一雙瞳孔清晰可辨——左眼燃燒着蒼白火焰,右眼凍結着幽藍冰霜。
十二雙眼睛,二十四道目光,齊刷刷穿透幻影,落在商雲良臉上。
他膝蓋一軟,險些單膝跪地。
不是因爲痛,而是因爲……敬畏。
一種刻進骨髓、融進血脈、連靈魂都在戰慄的原始敬畏。
“聖族……十二長老。”他喉結滾動,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生鐵。
那幻影只存續了不到半息,便如煙消散。可那二十四道目光,已在他神魂深處鑿下烙印。
他緩緩攥緊手掌,將最後一絲殘餘血氣碾成齏粉,任其隨風飄散。再抬眼時,眸中雷光已斂,唯餘一片深潭似的靜。
他轉身,走向城牆下那八千具鐵甲覆體的屍體。
不是去看,是去收。
——八千鐵騎,並未全死。
他們胸甲尚溫,鼻息微存,瞳孔收縮如針,四肢僵硬如鐵,脖頸處皆浮起蛛網般的淡青血管,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耳後蔓延。這是高等吸血鬼臨走前撒下的“蝕血種”,一種介於詛咒與寄生之間的活體法術。它不立刻殺人,只將宿主拖入瀕死假象,令其陷入深度麻痹,五感封閉,臟腑漸停,卻偏偏吊着最後一口氣,讓血液緩慢發酵、變質、升騰爲最精純的“活祭之血”。
商雲良蹲下身,指尖劃過一名年輕校尉的頸側。皮膚下,那青色血管正搏動着,節奏與方纔幻影中倒懸尖塔的屍首心跳完全一致。
“蝕血種……不是毒,是引信。”他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他們在等一個祭壇。”
他站起身,環視四周。
廢墟深處,有三具蟲屍未燃盡。安德萊格蟲羣的甲殼在火中熔成琉璃狀,內裏卻蜷縮着尚未孵化的卵囊,囊壁薄如蟬翼,透出裏面蠕動的紫黑色胎形。那些胎形並非蟲態,而是……人形輪廓,四肢初具,頭顱微凸,臍帶連着甲殼內壁,一端扎進蟲腹深處,另一端則隱隱透出微弱紅光,像一顆在黑暗中搏動的心臟。
商雲良踱步過去,靴底踩碎一塊焦木,發出清脆聲響。他彎腰,掌心覆上其中一枚卵囊。
剎那間,神魂劇震!
不是來自卵囊,而是來自腳下大地。
右雲縣的地脈,正在發燙。
不是尋常地熱,而是某種宏大、古老、沉睡已久的力量正被悄然喚醒——它蟄伏於地殼之下三千丈,盤踞於九條龍脈交匯的“啞穴”之上,平日如死水,此刻卻如沸油,咕嘟咕嘟冒着無形氣泡。那氣泡每一次鼓脹,都讓商雲良腳底傳來一陣細微震顫,讓他想起琉球島上那具龐然屍骸胸腔內尚未冷卻的心跳。
“啞穴……活了?”他瞳孔驟縮。
大明疆域之內,共設三十六處龍脈啞穴,皆由靖安司祕藏《地脈圖》標註,每一處都派有玄門修士鎮守,以三重鎖龍陣、七道鎮魂釘、九十九枚攝魄鈴日夜壓制。右雲縣這處啞穴,按圖志所載,本該是三十六處中最沉寂、最枯槁的一處——因地處北境極寒,龍脈早被冰霜凍斃,千年無一絲靈機。
可此刻,它分明在呼吸。
商雲良閉目,神識沉入地底。越過凍土、岩層、熔漿,終於觸及那片混沌核心——
沒有龍形,沒有氣旋,只有一團濃稠如墨的暗影,靜靜懸浮於地核邊緣。暗影之中,隱約可見無數細小黑點如浮遊生物般遊弋、碰撞、吞噬、分裂……每一個黑點,都是一隻尚未破殼的安德萊格幼蟲。
而就在那暗影最中央,一枚拳頭大小的血晶,正緩緩旋轉。
血晶表面,浮現出與幻影中一模一樣的倒懸尖塔虛影。
商雲良猛地睜眼,額角滲出冷汗。
他明白了。
蟲羣不是先鋒。
是誘餌。
吸血鬼不是統帥。
是祭司。
這場席捲草原、踏破大同、直逼京師的浩劫,根本不是一場侵略——
是一場獻祭。
用八千鐵騎的活祭之血,澆灌右雲啞穴;用兩千蟲羣的瘋狂殺戮,攪動地脈濁氣;用商雲良這位大明國師的雷霆烈火,驚醒沉睡千年的“血晶之心”。
而商雲良,正是他們選定的——點火人。
“呵……”他忽然低笑出聲,笑聲在死寂廢墟裏迴盪,竟帶着幾分荒誕的愉悅。
他抬頭,望向東方。
天邊已透出魚肚白,可那白光卻泛着不祥的淡青,如同腐屍皮膚上的屍斑。更遠處,地平線上,隱約有赤色霧靄升騰,不是晨曦,是血氣——兩千蟲羣正沿着官道狂奔,所過之處,草木枯焦,溪流泛紅,連飛鳥掠過,雙翼都染上一層薄薄血霜。
它們奔襲的方向,正是大同。
大同之後,是宣府。
宣府之後,是居庸關。
居庸關之後……是京師。
商雲良緩緩解下腰間御賜玉圭,指尖撫過上面“奉天承運”四字篆文。玉圭溫潤,卻在他掌心滲出絲絲寒意。
他將其翻轉,背面赫然一道新刻血痕——正是方纔那滴吸血鬼之血所化,蜿蜒如蛇,盡頭一點硃砂,恰似未乾的淚痣。
“奉天承運?”他指尖用力,血痕微微發亮,“你們奉的,怕不是‘血天’吧。”
話音未落,他並指如刀,猛地一劃!
玉圭應聲而裂,從中斷爲兩截。斷裂處,不是玉質斷口,而是一道幽深裂縫——裂縫之內,竟有無數細小血蟲在爬行、啃噬、交媾,發出窸窸窣窣的微響,彷彿整塊玉圭,早已被蝕空,只剩一層薄薄玉殼。
商雲良將半截玉圭收入袖中,另半截,則反手插入腳下焦土。
“咔嚓。”
一聲輕響,玉圭沒入地表,裂縫朝天。
剎那間,右雲廢墟所有殘存血跡,無論地上、牆上、屍身上,盡數沸騰!赤色蒸汽蒸騰而起,在半空扭曲、聚攏、勾勒——
竟是一幅巨大地圖。
山川河流,城池關隘,纖毫畢現。地圖之上,二十七處紅點正急速閃爍,其中二十六處,皆位於長城沿線軍鎮;唯有一處,孤懸於地圖最東端,紅光最盛,幾乎灼穿虛空——
那是京師,紫宸宮。
地圖下方,一行血字浮現,筆鋒獰厲,如刀刻斧鑿:
【血祭啓,龍脈逆,啞穴開,聖族降。】
商雲良靜靜凝視那行字,良久,忽而抬手,以指尖蘸取自己掌心滲出的一滴血,凌空疾書。
一筆,橫貫地圖東西。
二筆,斜劈南北。
三筆,如鉤如戟,狠狠釘入紫宸宮紅點正中心!
血字未乾,地圖已開始崩解,紅點逐一熄滅,唯餘紫宸宮一點,愈發妖豔,愈發明亮。
“好。”他輕聲道,聲音平靜無波,“那就……來啊。”
他轉身,走向西面。
八千鐵騎依舊靜臥,如石雕泥塑。商雲良在隊列前停下,雙手緩緩抬起,十指張開,掌心向下。
“嗡——”
無形波紋自他掌心擴散,所過之處,鐵甲縫隙中鑽出細如牛毛的金線,金線彼此勾連,在空中織就一張巨大羅網,網眼細密如繡,每一道金線,皆由純粹昆恩符文構成,流轉不息。
羅網覆蓋八千鐵騎,金光溫柔灑落,如春雨潤物。
下一瞬——
所有鐵騎脖頸處,那蛛網般的青色血管,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色、乾癟、剝落!彷彿被金光灼燒,又似被無形之手生生拔除。
但無人甦醒。
他們依舊沉睡,只是面色由死灰轉爲蠟黃,呼吸微弱卻平穩,脈搏沉穩如鍾。
商雲良收回雙手,指尖金光斂去,只餘淡淡餘韻。
他並未救他們。
只是……延緩了蝕血種的爆發。
將原本三日內必死的活祭之期,硬生生拖長至三十日。
三十日,足夠他做很多事。
比如,找到啞穴真正的核心。
比如,弄清楚那十二雙眼睛背後,究竟是何等存在。
比如……在紫宸宮那一點紅光徹底燃盡之前,把火,燒回西域。
他最後看了一眼東方那抹不祥的青白,拂袖轉身。
靴聲踏過焦土,清越而孤絕。
廢墟之上,風捲殘旗,獵獵作響。
旗上“大明”二字,已被血與火蝕去半邊,唯餘“大”字獨存,筆畫虯結,如一隻仰天怒吼的獸。
商雲良走出百步,忽而駐足。
他沒有回頭,卻揚聲道:“湯軍順。”
風聲頓止。
一個身影自廢墟陰影中緩緩踱出。
玄色勁裝,腰佩短劍,面容普通,唯有雙眼沉靜如古井。他手中拎着一盞青銅燈,燈焰幽綠,搖曳不定,映得他半邊臉頰忽明忽暗。
正是靖安司密探,湯軍順。
“國師。”他拱手,聲音低沉,“屬下……跟丟了。”
商雲良背對他,望着遠方:“跟丟什麼?”
“商雲良。”湯軍順垂眸,“他遁入血霧之後,屬下以‘照影鏡’追蹤,鏡中只顯一片混沌血海,三息之後,鏡面炸裂,銅汁濺了屬下一臉。”
商雲良終於側過半張臉,嘴角微揚:“你沒臉麼?”
湯軍順一怔,隨即苦笑:“屬下這臉……早被血霧蝕得坑坑窪窪,銅汁倒是洗得乾淨些。”
商雲良點頭:“嗯。鏡子炸得好。”
湯軍順愕然。
“照影鏡能照見真形,卻照不見‘心’。”商雲良淡淡道,“他若真想跟,該盯的不是血霧,是風。”
他抬起右手,指向西北方向:“血霧是載體,不是本體。他逃時,風向偏西,風裏裹着一股極淡的松脂香——西域崑崙山特有的雪松脂。他沒去處,且不遠。”
湯軍順瞳孔一縮,迅速從懷中掏出一枚青銅羅盤。盤面非金非銅,通體漆黑,中央一枚磁針卻非鐵製,而是半透明的琥珀色,內裏封着一縷銀絲。此刻,那銀絲正劇烈震顫,尖端直指西北!
“崑崙……”湯軍順喃喃,“他去崑崙做什麼?”
商雲良沒回答,只將一枚溫潤玉牌拋給湯軍順。
玉牌入手微涼,正面刻“靖安司密探”五字,背面卻無字,只有一道淺淺凹痕,形如月牙。
湯軍順心頭巨震:“這……這是‘銜月令’?司中僅存三枚,執此令者,可調三十六處啞穴鎮守修士,無需兵部勘合!”
“現在只剩兩枚了。”商雲良道,“另一枚,在紫宸宮。”
湯軍順握緊玉牌,指節發白:“國師信不過陛下?”
“信。”商雲良聲音毫無波瀾,“但陛下信不過‘它’。”
他抬手指天。
湯軍順仰頭——天幕青白,雲層稀薄,一輪殘月懸於天心,月輪邊緣,竟有一道極淡、極細的暗紅裂痕,宛如被人以刀鋒輕輕一劃。
那裂痕,與商雲良袖中半截玉圭上的血痕,分毫不差。
湯軍順渾身寒毛倒豎。
“去吧。”商雲良揮袖,“調你所能調之人,沿長城布‘縛龍網’。凡蝕血種發作之地,以網鎮之,勿令其血氣升騰。三十日內,我要看到……所有紅點,全部熄滅。”
湯軍順深深一躬:“遵命!”
他轉身欲走,商雲良卻忽然道:“等等。”
湯軍順頓住。
商雲良從懷中取出一方素絹,展開,上面密密麻麻寫滿蠅頭小楷,非字非符,乃是一串串藥名、劑量、炮製法與服法,末尾硃批一行小字:
【此方專治‘血躁之症’,服三劑,可暫抑蝕血種之活性。每日子時煎服,藥渣埋於東向三尺松樹根下。】
湯軍順雙手接過,指尖微顫。
“國師……您早知會有今日?”
商雲良望着東方,聲音飄渺:“藥方,我寫了七年。”
“爲何?”
“因爲……”商雲良終於轉過身,目光如電,直刺湯軍順眼底,“我知道,總有一天,陛下會病得很重。”
“而那時……”他頓了頓,脣邊浮起一絲近乎悲憫的弧度,“他需要的,不是太醫署的蔘茸鹿茸,而是……一碗,真正能救命的藥。”
湯軍順喉頭哽咽,重重叩首:“屬下……定不負所托!”
商雲良不再言語,只將手探入懷中,再抽出時,掌心已多了一枚核桃大小的青黑色丹丸。丹丸表面坑窪不平,佈滿細密孔洞,孔洞深處,隱約有暗紅微光如呼吸般明滅。
他將丹丸遞向湯軍順:“拿着。若遇不測,含於舌下。此丹可護心脈三炷香,亦可……引爆。”
湯軍順肅然接過,收入貼身暗袋。
商雲良這才邁步,身影融入黎明前最濃重的黑暗。
湯軍順久久佇立,直到那抹玄色徹底消失於地平線,才緩緩直起身。
他低頭,看向手中素絹藥方。月光下,那硃批小字彷彿活了過來,墨跡微微蠕動,竟在紙面上緩緩延展出新的字跡——
【第一劑,已服。】
湯軍順猛地抬頭,望向商雲良消失的方向,眼中血絲密佈,嘴脣無聲翕動:
“陛下……您到底,已經病了多久?”
風起。
吹散最後一縷血霧。
廢墟重歸死寂。
唯有那半截插在焦土中的玉圭,斷口處幽光流轉,彷彿一隻沉默的眼睛,正冷冷注視着這片土地,以及……所有尚未到來的黎明。